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虾公的智力确实有点惊人。从小虽然体质瘦弱多病,但记忆能力超乎寻常,就舀他对楚丽秀的记忆来说,说明他的记忆非同小可。他记起跟母亲喝喜酒的那天晚上,当是他才三岁,牛德文与马小玲婚礼闹得一塌糊涂,他哭哑了嗓子,永远也不会忘记有个女人背着他,走回离江海市区十里路程的家。
家里一片添黑,冷得像个冰窖.因为在酒席上受到惊吓,虾公到家后,一直没有回过神来,嘴里仍不停喊“妈妈,我要妈妈!”
可是,他的妈妈张真敏已被马小玲踢翻在地,砸伤后脑勺,送入医院抢救。这些,他丝毫不知。他的嗓子哑得再也发不出声音,泪水倒还不停流下,他打着噎气,嘶哑的声音里只能听出微弱的“妈妈”两字.
“不哭,乖,我就是你妈妈,乖儿子,听话。”楚丽秀顾不得自己还没过门,她怜惜虾公与他母亲的不幸,把虾公紧抱在杯里取暖。似乎真的成了他的母亲.她把他的偏小脑袋按入自己发达的**峰中,轻轻拍着他的背,缓缓地摇晃着他瘦小的身子,反复哼着他妈妈也不会哼的儿歌:“月亮嘻嘻笑,挂在杨柳梢,我的儿,好宝宝,好好睡觉……”
虾公在她的哄、哼、摇中真的睡过去。他因年小,什么也不懂。后来,他母亲为养活他,把他送到乡下。从此,他对母亲后来发生的事情更不清楚,更别说对楚丽秀的了解。不久,张真敏也因调动,虽然新单位仍属于江海市超市,但离家几十里路远一个偏僻小乡镇小买部里干活,头儿装作十分器重她的样子,说她工作表现突出,要她挑起小买部的担子,还有一张蜡黄的纸上亲手写下几个字:“任命张真敏同志为小卖部经理”。其实,店里只有两个人,除了她属于正式工外,另一位临时雇用人员。进出货全由她一人承担,累得她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有没有,况且忙于家计,她与儿子分开住着,跟知心朋友楚丽秀也几乎断绝往来,虽然她是楚丽秀与尤何德的介绍人,两人不再像断线的风筝,各自飘飞,没有信息。虾公曾向他母亲打听过楚丽秀的消息,还了解这个要把他送去喂狼狗的叔叔活得怎么样。张真敏知道楚丽秀与尤何德两人已结婚,婚礼那天,尤何德阻止楚丽秀,连介绍人张真敏都不许到场,说张真敏是颗“丧门星”,只能受苦,不能享乐,说她跟丈夫朱坚结婚仅一夜夫妻,结果丈夫死掉,是个克夫的贱命,还说她连江海市超市普通营业员的资格都被取消,这样的人到场,说不定他俩的婚礼被搅乱,比牛德文与马小玲的婚礼还难堪。张真敏侧面了解到这一内情,再也不跟楚丽秀交往。所以,当虾公打听楚丽秀与尤何德时,张真敏不愿提起,吱唔搪塞,不告诉他真实情况。尤何德夫妻俩在虾公的心中像淡淡的一笔,天长日久,渐渐淡忘。
不过,张真敏详情地告诉儿子那天晚上她差点被撞死的所有细节。虾公一直牢记在心中,他对母亲的遭遇心怀不平,想找马小玲算清这笔账,而张真敏劝导儿子:母亲就这命,天命不可违。当然,她跟儿子从来没有提起他的亲生父亲朱坚要她改嫁牛德文的**,她把这些如同垫在牛栏里的废草料,让它永远料掉,谁也不知道。
而虾公常想起母亲那天晚上受伤的情境。他听母亲说,牛德文等人把她送进江海医院急救室。她昏迷不醒,直至凌晨两点钟才醒过来。醒后的第一句话就是喊“儿子!”心里想的是儿子朱刚。她忍着伤痛,摆动着右手,不停摸,嘴里唠叨着:“阿刚,我的儿,阿刚呢,你在哪里……”
牛德文十分内疚地用双手捧着她的右手,把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羞愧地说:“阿敏,对不起,我向你赎罪,也蘀她向你赔不是,是她错,都是她的错,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声音轻得如风,似乎声音里带有浓浓的水分,只要轻轻一挤,就能挤出许多水来,这些水分滋润着她那颗寒冷、惨淡、经受了许多刺激的心。她觉得一些宽慰、弥补与满足。虽然他醒后好久没睁开双眼,但她的双眼里溢出泪水,与他从内心发出带有水分的声音凝聚在一起。她想放声痛哭,想大声喊叫,想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他。她不敢、不愿、不耻望。她硬挺着,像根没有皮肉的木头躺在急救床上,任医生开刀、切割、输液。她忍住痛苦,没有喊声痛,但她的思维极其活跃,从想儿子到父母,到丈夫朱坚,她的丈夫是堂堂男子汉,可他没有享受到烈士待遇,却躺在异乡的土地上,连亲生儿子都没看一眼。他就这么走了,走时的语言经常像刀片那么锋利,切割她的皮肉。像尖利的飞针穿透她的心脏,令她隐痛伤心,心中产生的怨、气、恨、爱等经常交织一起。她爱丈夫,爱他爱得如此深,如此细,爱得天倾地裂,天底下真正的爱情在哪里?她清楚,那就是她爱的男人。她十分明白,自己爱朱坚是男女爱情的典型。可是从她心爱的男人嘴里竟然说出,要她改嫁,嫁给他的上级—牛连长。她能不生气?即使他出于对她的深切爱情也好,对她未来生活的关心也罢,她无法接受从他嘴里说出如此荒唐的话,要她嫁人,这犹如一株梨树上嫁接两个品种,怎么能结出相同的果子呢?所
以,她再三回绝牛德文的追求,以世间少有的自控拒绝他的情感投递。
张真敏醒过来时,牛德文才松了口气,伏在她的床头,要她安心养伤。他交代几句话后准备回家,毕竟那天晚上是他的新婚之夜。离开时,他的情绪糟糕透了,像打了败仗那样垂头丧气地气:“我错,我真的错了。她呀,会这么狠。想不到你也豆腐渣一样,禁不起一推,好好的场面弄成一锅粥。这场婚礼太窝囊了。阿敏,你说,这哪里什么婚礼?分明是街坊吵架,群斗胡闹,让人笑掉牙!”
“都怪我,看在他生前跟的关系上,求你谅解我。”她不提老战友朱坚,牛德文心里倒好受些,听到她提起朱坚,心里如同刀绞般难受。他没有信守自己的诺言,算什么军人?一个男子汉,说出的话等于泼出的水,不能收回。可是,他在朱坚面前再三表态,愿意接受他的妻子。结果,没有娶她为妻果然有张真敏不愿改嫁的原因,但是在他结婚大礼上弄得如此难堪,致使她受伤住院,这算什么关照?他一想起老战友,他的救命恩人,心里发怵、发慌、发虚,一股难以名状的气流像要阻塞他的咽喉,憋得他喘不过气来,令他窒息。他的双眼有点潮湿,再次伏在她的床头,低沉地说:
“求你,我求你不要想那么多。就算我这辈子欠你与阿刚一笔还不清的债好吗?我错了,阿敏,我向你认错了……”他说得极真诚,在真诚的口气中显得极其悲哀。
她伸出右手,牢牢地抓住他的袖口,十分愧疚地说:“你说反了,是我欠你与小玲妹妹大笔债,早知现在,我不该答应你上台发言的要求,实在抱歉,你一定要劝告她,原谅我。”她喘着粗气,泪水落在枕巾上,点点泪痕。她接过话头说:
“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不必再胡思乱想了,你与小玲天生一对,你俩挺般配,我真心祝福你俩,愿你们一辈子幸福!我并非木石之人,知道你心里有我,但我不能夺他人所爱。再说,我的心里只有他……”
他急得额头冒出细汗,连忙打断她的话:“你说什么哟,别说了,我不高兴听,你对我的冷淡是我最大的痛苦。知道吗,你知道吗?现在,阿敏,现在说这种话多余了。”
“牛局长,回吧,再不回去,小玲妹会伤心的。要不,我陪你一起回去,向她再三赔礼道歉,怎么样?”
他用右手在他的前额轻轻摸了几下,掖了一下她的被头,苦笑说:“你好像还很清醒,造成致伤住院的原因难道忘了,别说你伤成这样,即使你是轻伤也不能跟我回去。”
“如实对你说,我不怕她对我再次动手。我可以由她打骂,只要她快乐,我吃点苦不在乎。谁叫我这么没出息,打破你们在婚礼上的美梦?”
“你不怕,我怕。”
“还没洞房,就河东狮吼了?好男人,小玲妹真有福,嫁你这样的好男人。”她的脸上布满了羡慕的**,面孔恢复了正常人的红润,好像才涂了层胭脂那么耐看。
牛德文朝她仔细打量了几眼,发现她不再有事,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折回身,朝他苦笑道:“服从治疗,听医生的话,按时服药,知道吗?阿敏,我,我娶不到你,实在没福气呀!”
这句极平常的话,说得她双眼灌满泪水。她连忙把被子盖住自己整个脑袋,不让旁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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