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突破底线

第四章(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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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炎热天气,太阳猛烈,最不值钱的阳光一投劲向地面剖刺,弄得空间如同禁锢的火炉那样闷热。

    在这么闷热的时候,江海市供销系统企业开始转制了,单位头儿大刀阔斧,右一刀,左一刀,快刀斩乱麻,把江海市几个供销商店割得四分五裂,几千职工树倒猴子散。进单位时间不长的新职工,被推进市场大海,他们年轻富有活力,找碗饭吃不费劲,干了几年,甚至几十年的老职工把单位当作生存依靠,有的积劳成疾,被买断工龄,每年仅给几百元补偿,难以维持生计。他们像跳入波涛滚滚的大海里游泳,能挣扎几下的呛水,不会游泳的被沉没。张真敏没被抛入海里,棉布组职工愿接收。然而,棉布组生意不景气,工资与销售额度挂钩,报酬微薄,在劳动力过剩时,能有人器重,接受组合,即使赚钱不多,总有个窝,还能糊口度日,算上上大吉了。挺着肚子,快临产的楚丽秀领到一万元不到的工龄补助金。今后生活没着落,歪着嘴巴,欲哭无泪,见到张真敏时,失声恸哭。她丈夫尤何德虽有一技之长,能赚到一些钱。这些钱不够他一人吃穿、唱“卡拉ok”等花销。出事后,虽被定为“意外负伤”,当事人牛德文是他战友,给他一万元钱医药费,还把他背进医院抢救,无论从法律与道义上分析,都对得起他了,况且造成事故的主要原因是尤何德自身。民政局新的头儿批评他不该与牛德文喝酒比武,给他警告处分。职工自由组合,谁也不要他,夫妻双双“下海”。

    张真敏十分同情楚丽秀,对她没有组合愤愤不平,但又像和尚的头皮,实在无发(法)。无可奈何时,她硬着头皮走进熊总经理办公室。

    肥胖得如同狗熊的总经理眯缝起双眼,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她的白皙嫩脸上,开口先问:“哎呀,阿敏哪,不容易啊,你一人过日子,又拖个‘油瓶’,找到合适男人没有?”听起来怜悯之声,但语句冷嘲热讽,弄得她坐不是,走不得。她百般无奈地说:

    “熊总经理,我想……”她的话才出口,知道说漏了嘴。这位总经理姓熊,最不喜欢人们喊他熊总经理。有一次,尤何德找张真敏,碰到他,招呼:“哎,老熊,你好!”他爱理不理地装作没听见,不声不响走开。他偏偏碰到尤何德这样的人。尤何德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两下,尖声喊:“熊总经理,你好!跟你打招呼,没听见?”

    “他妈的,你才狗熊!”尤何德讨了个没趣,到处宣传,说熊经理不姓“熊”姓“狗”。从此,职工们都叫他“狗经理”,有的干脆喊他“狗熊”。

    别看狗熊长得确如一只熊猫,但他的人脉遍布江海市每个角落。他的政治嗅角比谁都灵,他发现国有、集体企业有可能转为民营企业,为了在转制中求个好名声,找市里头儿,要求在他管辖的供销系统搞试点,提出职工重新组合方案,市里作为典型经验推广,职工们的“铁饭碗”三两下被砸碎,不少人不得不下海。供销系统职工大骂熊经理祖宗十七八代。骂管骂,气管气,但背地里不少人通过熊经理挖门路,找关系。上千名职工多数人找熊经理,托他手下留情。一时间,熊家可谓门庭若市,他白天跟工作组屁股后转,陪吃陪喝,晚上回家,接待上门职工,到他家去的职工都提着东西,那怕最困难的职工也要打肿脸充胖子,不提两瓶五粮液、江海大曲、“大中华”什么的,心里不踏实,他家成了烟酒公司,屯出一个房间堆放土特产,忙得他老婆不是找代销店返销便是到名店结账。

    张真敏在供销部门工作十多年,熊总经理办公室的门槛都没进过,当她大大方方坐在熊经理面前时,他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以前小看了她,以为她胆小怕事,稳重文静,没想到胆子这么大,一进他办公室,两手空空,昂着头,也不用眼睛跟他跟他打个秋波,露个笑脸,竟敢“横眉冷对千夫子”那样不近人情。但他耐心地等待她想说什么,坐在那把特别宽大的藤椅上。平日里,除了市里头子,其他不管谁进他办公室,他斜靠在藤椅上,双脚翘在写字台上,不动声色地瞧着来人。他双眼眯成一条线,目光如同地鼠的目光那样细长,落在张真敏身上,警惕地坐着。

    她既不能喊面前这个男人“熊经理”,更不能叫“老熊”,灵机一动,喊“我的好经理”。这年头,什么都要开拓、创造、出新。张真敏喊熊总经理为“我的好经理”,听起来虽有点肉麻,但她有创新精神,知道对方心里。她甜甜的声音一喊,熊大荣听后,双腿滑到地面,肥胖的身子弹起,伸出右手“嗄嗄”两声笑,问:“阿敏,你喊我什么?”

    “我的好经理”。

    “嘿嘿,知我者,阿敏也!”当即用鼻孔哼起京剧“空城计”中“我独坐在城头,手操琴……观敌阵……”

    他唱得比公鸭叫还难听,见张真敏坐着丝纹不动,没趣地问:“噢,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好经理,我组合名单给楚丽秀,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自己呢,喝西北风吗?”

    “这用不到好经理操心了。”

    “好,有志气。不过,你自己去疏通关系,棉布组接收她,好办!”熊经理从来没有干预答复职工的要求,以前无论碰到最简单的事,他都要“研究研究,商量商量!”这回给张真敏大面子了。不过,这个肥胖得如同狗熊的熊总经理手握着她白嫩的手,怎么也舍不得放开,但他在心里大骂张真敏:“笨蛋,白痴一个!”

    楚丽秀得知消息后,一把抱住张真敏,流着激动的泪水说:“姐,你这是救命,救我和我肚子里孩子的命,我一辈子忘不了姐恩情。”

    “快别说这些了,阿德,人呢?”

    “姐,别人不了解他,你也不清楚吗?他忙,整天逛大街,钻小巷,人家都急得找不到饭碗,他不知跑哪里去了?”

    “别责怪他,他活得也不容易,要吃要喝,唯一可以依靠的老牛走了,往后的日子,他不好过,咱们都不好过。我相信,日子会好起来的。”

    这时,尤何德从门口快步走进,嘴里哼着“真的好想您,我在夜里呼唤黎明……”见张真敏坐在他家连户筒子屋里,咧着嘴说:“我道是谁,是嫂子你,什么风把你给吹来啦?”

    “看你样子,工作有着落啦?”她答非所问地反问一句。

    尤何德咧着嘴,两枚门牙暴出嘴唇,做了个鬼脸说:“嘿嘿,天无绝人之路,我老尤来好运喽,当兵立功是好运,到地方,受处分得好运。怪也不怪?”他自问自答:

    “什么鸟单位,处分,怕什么?‘死亡不属于无产阶级!’”他走到楚丽秀身边,拍了她一下说:

    “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都会有的!”说得自己先笑起来。

    “去,去,别神经!”楚丽秀生气地扭了下腰身。

    “看你的样子,好像真的找到出路了,说说,打算干什么?”张真敏既讨厌尤何德的好色,看见漂亮女人走不动路的劣根性,但对他头子滑络,绝路逢生的本事还是欣的,催促他说出打算。

    “我早盼这一天了。相信我吧,我将来一定能过好日子。”他说得十分轻巧,好像过日子跟幼儿园小孩子吹肥皂泡那么容易,只要拼命吹,五彩缤纷的肥皂泡就能腾空起舞。

    “快说嘛,卖什么关子?”张真敏再次催促尤何德,声音提高了八拍。

    他双手使了几下捏方向盘的动作,笑道:“这个,干这个,赚大钱!”

    楚丽秀气得铁青着脸骂:“发神经了,赚大钱,赚个鬼,不用我赚的辛苦钱够好了!”

    张真敏用手势阻止楚丽秀说下去,还想打听尤何德下海后找的出路,而尤何德就是不说,左手掌在嘴巴上贴了一下,飞也似的跑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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