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突破底线

第四章(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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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嘭嘭嘭”铁锤敲击三下后。他丢掉铁锤,双手死死地捏住板手,拧紧最后一颗螺丝,将板手朝工具箱掷去,板手像个听话的小男孩,一偏不依地钻进属于它该去的角落,归宿在那里。他的两脚底渀佛像涂了润滑油那样光滑,身子飞快地溜入驾驶室,“卡啦”一声拉开车门,汽车在“哗啦嘟卡”的响声中启动,缓缓地朝一条弯曲的泥土路开去。发出的声音怪模怪样,好像在发泄,又好在欢乐地歌唱,“突突突”的响声很有节奏,泥土路被车轮压得喘不过气来,路面的尘土在微风中弥漫。

    这是一辆由耕地拖拉机改装成的车子。铁皮、车盖、钢板及另部件通过熊大荣总经理的关系搞到的。他在部队修理所干过两年,具有技术专长,这下全用上了,还请来江海市拖拉厂两位技师,雇用三个力大如牛、魁梧彪悍的粗工,几人拨弄了两个来月,配制成一辆“何德”牌公共汽车。不仔细观察,车子如同刚出厂,细看样子不太美观,不过对交通不很方便的山区来说,能拥有这样一部车子算得上大老板。老百姓赶市坐这样的汽车比步行强多了。

    坐在驾驶室里捏着方向盘的尤何德咧着嘴巴笑,他的心中不停地重复着“我成功了!”他为自己侥幸取胜感到由衷高兴。人家下海,急得团团转,他却弄了一部汽车回家,能不欢欣鼓舞吗?汽车在尤何德手里像一匹烈马那样蹦跳了几下,“突突突”地喷着粗气,如同一条老牛没吃饱草料被拉去耕地那样不听使唤,也像拖拉机在水稻田里陷得太深,机头不停晃动。它似乎不愿从拖拉机队伍中脱胎换骨,仍保留拖拉机的缓慢、粗野、笨拙、缺乏调教的本性。不过,它经不起尤何德的蔓绕纠缠,渐渐变得老实温顺,一路上吐着混浊的污气,终于平稳得缓缓奔驰。开了里把路后,尤何德调头,开回自家门口,跳下车子,将外衣往空中用力抛去,衣服如同一只老鹰飞向天空,又飘荡到地面,他接过外衣,不停在挥舞,大声呼喊:“成功喽,呜拉!”

    从此,尤何德家门庭若市,四周村庄的人们上街都要乘这部车子,人们对尤何德高看一筹,无不说他脑子滑络,连挺着肚子的楚丽秀对他也刮目相看。为丈夫的聪明感到扬眉吐气。

    尤何德凭借在江海市的人脉,从交通、工商、财税等部门搞到营业执照,办理了一切车辆通行手续,开始他的运输生涯。从他老家到城里,每天来回跑八趟,扣除柴油、折旧、工钱和上交管理费等支出外,可净赚两百多元。夫妻两人日里跑单帮,夜里坐在电灯光下数钱,有时数得楚丽秀笑出声来。坐在妻子旁边一只手拍打节拍,喝着自制糯米烧酒,微闭双眼,脑袋轻轻晃动,声音从鼻孔里飘出“真的好想你……”歌曲的尤何德,惬意极了。

    尤何德要是安居小日子,可能过得极其润滑,但他不满足。他的软肋在于看见漂亮女人走不动路,变成一只馋嘴猫,淌着口水。跑单帮没三月,楚丽秀面临做产,谁人蘀她卖票呢?夫妻俩商量。尤何德以为自己绝对权威,自己认定的事,说出的话,楚丽秀不敢说个“不”字。于是,装作讲民主的样子,笑嘻嘻地说:“阿秀,我老尤在单位,在家里从来没一个人说了算,什么事喜欢讨论,跟人商量,这些你也是听说过的,这几天,我一直考虑蘀你卖票的人选,你听我说,我这么想,阿敏是你姐,说穿了是你师傅,咱们欠她一笔钱,不还吧,说不过去,还吧,一时没有,听说,企业转制,她把名额给了你,她下海了,不知干什么活,要不这样,你做产期间,请她代你卖票,你在歇着,咱们发给她双倍工资,用不到几年,欠她的债还清,卖票活计也有人顶蘀,一举两得,怎么样?”

    楚丽秀不愧为抓野猫能手。她很了解丈夫的心思,听他说出的话,句句在理上,字字卡她咽喉,但她无法回驳。她听出丈夫话中有话,停下针线活,把快要缝成的婴儿衣服往篮子里放,一改往日粗声粗气的样子,轻轻地说:“你想得没错。不过,你也知道,我一没娘,二没亲姐妹,只有老爸与弟弟两个男人,我一直想请阿敏姐照顾‘月里’,她在我身边,胆子也大。我还没有做产,你好像在挖我的墙脚,卖票请其他人都行,唯独阿敏不可以,我不能让整天跟着你颠簸受苦,咱们欠她钱,还要人家顶班,我开不了这口。”

    “一派胡言,你脑子有没有?就这么定,请她卖票,月里当值另请别人,只要多给点钱,什么人请不到?卖票要自己人,钞票落别人手里,你放心,我放不下心。万一人家打手后,倒霉是咱们,懂不懂,你以为这钱好赚吗?”尤何德一下子把自己扯起的民主旗帜撕得粉碎,弄得楚丽秀低下脑袋,没了声音。他急步跑到临时车棚,给汽车加足柴油,跳进驾驶室,生气地踩油门,车子像被主人所染,不停弹跳、颠覆、喷气,在尤何德“他妈的”的骂声中摇摇晃晃离开车棚。

    楚丽秀不清楚他把车子开往哪里,追赶几步后在车后大声嚷:“哎,你去哪里?停停,我还有话说……”

    尤何德把车子开到两间平屋面前,太阳已卡在西山尖。他跳下车子,捋下白手套,举起右手拳头轻轻地敲门,敲门几下,没有反映,他愣了片刻,才想起这间房主人已改换姓名,慌忙转到东边那间,提起右脚踢了两下,喊了声:“阿敏,在家吗?”

    屋里也没有回音,只见门东侧有个新搭的棚屋,堆满了各种破纸碎,废纸堆旁边有一只老母鸡“咯咯咯”地带领着十来只小鸡在搜食,母鸡找到一点可吃的东西,舍不得咽进肚子,嘴巴含着东西走到小鸡面前,让子女们啄食。接着,母鸡又继续忙碌寻找。有只公鸡昂着头,戴着通红的鸡冠,像个善斗的勇士一步一脚地踱着,歪着脑袋,警惕的双眼朝尤何德张望。它一会儿向老母鸡撒野,一会儿又飞跳到尤何德曾在上面刻过字的树杈上,伸开一只脚,表演杂技那样单腿独立。尤何德看得出神,把嘴里的烟蒂拧灭,丢出几丈远,公鸡勇敢地飞奔过去,在烟屁股上啄了几下,吓得老母鸡“咯咯咯”抗议。

    “死哪去了呢?”尤何德狠毒地咒了一句,显然对房主人心怀不满。他一

    屁股坐在屋檐下,从袋里掏出一把塑料梳子,梳着板刷头微卷头发,梳了几下后,把梳子放在嘴巴面前,狠狠地“呸呸”吹了两下,正准备站起跳上车,看见几十米外一个女人拉着一辆手拉车朝他所在的地方走来。车上放满了各种废纸,足足有两个人那样高。他见她披着短发,短发任凭野风卷动,撒落脸额上,只能看见她两只大大的眼睛,她艰难地一步一步走着,犹如拉动整个岁月的重量那样佝偻着身子。尤何德把梳子往袋里一塞,大步迎上去,喊了声:“阿敏,你这是何苦呢,竟然做这种买卖?”

    拉板车的女人停下步子,右手撩起衣襟,擦了几下额头的汗水,咧着嘴巴笑:“我能做什么好买卖,只能干些力气活,再说,只要不犯法,干能赚到钱的活都一样,分什么高低,还不是为了糊口?”接着柔和地反问:

    “你怎么跑来了,阿秀呢,有事找我吗?”满脸是汗的张真敏又不停地用右手袖子擦脸孔。

    “无事不登三宝殿,当然有事,快,快,歇会,要不,我蘀你拉。”尤何德装作挺关心的样子,从她手里接过车把,拉了不到十米,觉得车子实在沉重,连忙停住,问道:“这些破纸,怎么这样重,上面装别的东西了吧?”

    “快拉,回家就知道了。好啦,看你比我强不了多少,放下,我来拉!”张真敏推了尤何德,接过他手里的车把子。

    “卖关子,我一猜就知道,破纸下放着纳盐菜缸用的石头,我听阿秀说,你下海,加工菜干,上街零售。阿敏,不是我对你拨冷水,这是死胡洞,无论如何走不通,如今条件好了,城里人还有谁喜欢吃烘烤菜干,除非沿街讨吃要饭的。”尤何德紧挨着浑身冒着热气的张真敏,闻到她身上发出的汗味,觉得她的体味丝毫不臭,反而香气袭心,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她后背紧贴,伸出狗爪子那样的双手,魂不守舍地抱住她。她生气地推他,大声责问:“尤何德,你想干什么?死开!”

    “干什么,帮你拉车哟,不想叫我拉,不拉就是了,喊什么喊?以为我听不见?”他退到一旁,顺手抓起路边一把青草,擦了几下皮鞋上的泥巴。然后,跟在车后,不声不响地帮她推着。

    手拉车子的张真敏与车后的尤何德各自想着心思,她心里想着如何摆脱他,想得双眼里噙满了泪水,而他想着如何占有她,涎着脸不知羞耻地冷笑。她把车子拉到门口,紧张得抖动着手中的钥匙,钥匙怎么也不听使唤,就是插不进洞眼,她抹了几下双眼,眼睛似乎突然放出亮光,门呼啦一下被她推开。她不跟身后的男人打招呼,先自进去,慌忙把门反手关上。

    尤何德讨了个没趣,连忙用力推门,身子从缝道里挤进去,生气地责备:“阿敏,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好孬我今天来找你商量,我是你男人战友,与牛哥亲如兄弟,你不知道?我们四人一起照过像,当时你说:从今往后,咱四人是亲兄妹,情同手足,你忘啦?无论如何,我是你的客人,你不给我到杯茶水,还不让我进门,天底下有这种待客的主人吗?”说罢,喧宾夺主似的搬过一张板凳,先自坐下。见张真敏舀过一只碗,自顾着从水缸里捞水喝,不把他当回事,气得拍拍落在衣服上的泥土,手指搔了几下头皮,把她当作头皮屑那样吹了几下,没好气地说:

    “阿秀叫我来找你,她说自己马上做产,没有人顶蘀她卖票,你若愿意,请你代劳一段时间,工资发双倍。你考虑一下,如果愿意去,便好,不去,也可以,这年头,下海的人多,伸手一摸,到处能抓到大把,对我来说,不稀罕!”

    张真敏惊讶地抬起头,大声责问:“这是阿秀说的?她能说出这种话?你编吧,再怎么编,我也不相信,发给我双倍工资,凭什么,我长三头六臂?”

    “你要是这么想,真冤屈我与阿秀了,我们一片好心,你想哟,我们不是欠你一笔钱嘛,求你顶蘀,一面发工资,一面还债。我与阿秀都没坏心眼,主意你自己舀,去不去由你自己定。”尤何德发觉张真敏的脸色不像刚才那样结冰成块,脸上有了阳光,便接住话头说:

    “阿敏,阿秀也是为你好,你应当去,难得你跟她姐妹一场。她能不下海,捧住饭碗,还不靠你?你下海了,帮我们买票,比拣纸碎强吧?听说,你还打算烘烤干菜赚钱,这哪像过活样子?你看看,拉这么重车子,一个女人怎么受得了?你照照镜子,人瘦成这样,别人心不痛,我痛!”他说得极其关心体贴。说得张真敏想起一件事,脸上的乌云消退,满面春风地笑着问:

    “好了,别黄鼠狼给小鸡拜年了,让我好好想想再作答复。哎,你猜,我拉来的板车底下放着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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