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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间平屋里传出一对男女柔和的说笑声,快要下山的太阳朝着平屋张望几眼后,悄悄地滑下西山,夜幕渐渐隆临,张真敏给尤何德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米饭。尤何德张开大大的嘴巴,毫不客气地吃着。张真敏连儿子毛毛都舍不得吃的一块咸腊肉挟到尤何德碗里。说了声“吃吧,没啥招待的。”
尤何德把肉飞快地塞进嘴里,“吧嗒吧嗒”嚼着,吃得满嘴冒油。他吃了三大碗米饭,肚子膨胀得像只鼓足气泡的青蛙,身子往沙发上一靠,双手抱着肚子,双眼迷缝着,目光像匕首那么锋利,把她洁白的脸孔扎得支离破碎,还肆无忌惮地在她的身段上搜索,寻找最能刺激他的地方。冷笑道:“阿敏,这下你真帮了我的大忙,给我找到真家伙,我刚才看了,是大客车上的发动机。我敢断定,是德国产的,我拉回去马上安装。嘿嘿,谁也不会小瞧我这部汽车了,再有你这样招人现眼的售票员,我的汽车如虑添翼喽!”
“你呀,又发神经了。谁说我去你车上当售票员了?没门!”她边收拾碗筷,边撸了一下飘到前额的刘海,脸孔白里透红,五官端正,无可挑剔,洁白的双手圆滚滚,肉嘟嘟,柔软得如棉花,有力如钢棍;前胸突出,占有空间,臀部与胸部前后匀称,整个身子线条格外分明,煞是可人。尤何德瞅着面前这个女人,既想得到她,又不敢伤害她,既想一口吞下她,又怕张不开大口,被她活活卡死,见她麻利地整理好灶头炊具,洗了碗筷后,走到他面前,轻盈地笑。他被她的神态倾倒,嘶哑地喊“阿敏”两字。
她没有听到似的走开,走进房间,从一只木头箱子里取出她保存多年的那张照片,递给他瞧,他接过照片,沉思片刻后说:“你真行,还保管着,都说女人心比针尖还细。我也有一张,不知丢哪去了。”
“不可能有第二张,只有这一张,你别骗我!”她说得极其肯定。
“是吗?我好像也有一张。噢,对了,他给我看过,对对,是这一张。哎呀,这人,说走就这么走了,现在想想,战友情深哪,但也有演戏的,牛哥调走后,一封信都没有。我去了几封,全退回来。人一走,茶就凉。阿庆嫂真他妈的有本事,唱的尽是别人想说而没有说出口的。”尤何德说自己有这样照片,显然慌话,他提到阿坚,连眉头都不皱,轻描淡写得如同天空中一片云,飘然而过,顺手将她视同至宝的照片丢在桌子上。
她要面对眼前纠缠的男人,心里乱得如同倒在地的一堆络麻,无法理清。坐在桌边,右手支撑着脑袋,担心掉下似的,偶尔抹一下双眼。这一切,他看在眼里,想在心中。他心里清楚,她对朱坚爱得太深,都已过去几年了,还放不下,他在心里盘算,指望能找到令她回心转意的话题,终于从杂乱无章、无法透明的脑袋里拣起一句:
“阿敏,你也别想那么多,要是阿坚在天有灵,一定允许你重建家庭,不会让你过孤独伶仃的苦日子。”
她抬起头,双眼张得大大的,努力地盯着他,而此刻的尤何德不再是一位勇士,而是一个懦夫,被他瞅着低下脑袋,如同一位才学会走路的小儿,磕磕绊绊的走着,他补充了一句:“怎么,你以为我说错吗?”
“我说你说错吗?”她反问。
“哪你为什么这样,说得不好听点,你实在顽固不化,故意折腾自己,你想,孤独的女人连男人靠一下都不许,是不是变态,如果不是变态,那就是太神圣。我觉得你神圣得不可侵犯,木石之人那样没有情感,不懂人情世故。人嘛,总是人,食五谷杂粮,岂能不吃人间烟火,没有七情六欲?”他说得理直气壮,像个手舀猎枪的射手面对一只逃跑的受伤山羊,心里不停地激励自己,射中它,逮住它,征服它。他想用劝导和诱骗的语言逼她乖乖屈服,以求彻底摧毁她的防御体系,摧残她的傲慢与意气。
可是,他想错了,她并非木石之人,也不是不懂人情,更不是没有感**彩的修女,她没有在修道院过日子,她有自己的心灵天地,有自己的情操。她不为物动,不为情伤,而是坚守人的尊严。因此,听了他的话后,如果在以前,她会大哭一场,因为他把她对丈夫的忠贞看得一钱不值,直接干预她的私生活,挑逗她的情感而伤害她的男人,她心里清楚,她的丈夫是个大度、宽容的男人,在临终时要她改嫁,并且为了她的未来,指名道姓告诉她该嫁的男人,她不能接受丈夫的意愿,她懂得丈夫对她说最后的话是违心的,出于令她伤透心的关爱。所以,当牛德文向她求婚时,她毫不客气地回绝,面前的尤何德没有资格,更不应该提起真正的战斗英雄朱坚。她不能第三者损害自己,损害她的丈夫,她的丈夫是顶天立地、堂堂正正的男人。
尤何德以为自己的话打动了张真敏,迷茫的双眼里闪出一种光,这种光芒非正常人所有,而是面前这个男人狂妄、自私、自大的心地和盘托到她的面前,犹如**女人接受嫖客纸币后毫无掩饰的**,彻底暴露。她装作若无其事地避开他的目光,嘴里喃喃地说:“荒唐透顶!”
他以为自己征服了她,挪动了几下身子,狡滑地笑道:“阿敏,我十分感谢你给我找到一台这么好的发动机,这是我一时用钱买不到的,我也没有这么多钱购买这么好的机器,一辈子忘不了你。这下好了,你顶蘀阿秀,给我买票,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阿秀不会因咱俩的爱昧而吃醋。你放心,凭她对你的感恩之情,不会有什么事,你尽管放心好了。”
“笑话,我有什么不放心的?阿德,我看你的胃口真不小。可惜……”
“可惜什么呢?”他似笑非笑的地问。
“不清楚吗?那我告诉你。不错,我在老菱嫂表妹那里拉来这台机器,是她赠送给我的。她觉得我们母子俩日子太寒碜,将她丈夫在过路车事故堆里拣的机器无偿赠给我,要我卖给旧货摊,换些钱润滑生活。我们都知道,这台机器出手,有一笔不菲收入,我转送给你,完全出于对你和阿秀的生活支持,丝毫没有想用这台机器换取售票员岗位。你哟,一厢情愿,在我还没有答复你之前,怎么痴心妄想?”她说后站了起来,连忙拣起桌子上的照片,走进房间,锁进她的密箱。
他慌忙从沙发上站起,紧跟在她的身后,在一片昏暗的时空里,他的心更加骄横,似乎他人间的一切都属于他,他可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有蛮横的**驱使下,他大步上去,双手抱住她,发出呓语的声音说:“答应我,我喜欢你,阿敏,顺从我吧,别折磨我了,好吗……”
人的力气有时连自己也不一定清楚,强大得比一条水牛还要力大无穷。张真敏没有想到自己此刻如此镇定、沉着、冷静。她被尤何德死死地抱住。在这个房间,是她与朱坚两人初次幽会的秘室,也是她送朱坚参军前最后一夜两人拥抱、接吻、度过最幸福的居室。她想起朱坚,想起儿子毛毛,想起牛德文,想到马小玲等人,她曾经讥笑马小玲乖乖投入尤何德的怀胞,如果自己不抗争,不就成为第二个马小玲吗?她不能干对不起丈夫朱坚的事,尤其不能干对不起儿子毛毛的事,她怎么对付身边男人呢?她想大声呼喊,在这夜色降临时刻,隔壁房子主人还没住进,是个空房子,怎么喊叫也无法让人听见;她想大声哭泣,哭泣只能说明自己的无能。她想跟他拼命,她早在准备死亡的打算,可是,她死后,谁养活没爹没妈的儿子呢?理智告诉她,不能喊,不能哭,更不能死,她不相信自己乖乖就降,斗不过这只色狼。
她突然转过身,举起右手掌,对着他的脸孔抽去,结果被他抓住。他趁机将她抱起,一步一步地朝着床铺走去,任凭她怎么挣扎都无际于事,她使出浑身吃奶的力气,右脚狠狠地踩在他的一只脚背上,踩得他了出“喔唷”的叫喊。
她趁他松手之机,右手两个手掐住他咽喉,他摇晃几下脖子,喘了口粗气,喊声:“敢对我来真的,不要命了!”她毫不退让,身子从他手中滑出,蹦着双脚,大声哭喊:“姓尤的,你浑蛋,不就这点事嘛,干么这样粗手粗脚?你把裤子剥下好了,我把身子给你……”喊声像一只被猎人打伤,已围堵得无法逃遁的山麂那样发出悲鸣。但尤何德听清了,他像个胜利者,脸色从苍白转向红润,喘着粗气,涎着脸说:“这就对了,还不是那回事?”
她趁他解带、脱衣之时,朝珍藏朱坚匕首的桌子退去,边退边说:“你别急成这样,让我先把话说完。阿秀长得水灵灵的,你吃在碗里盯在锅里,还打我馊主意,你对不起阿秀。姓尤的,你已走过错路,马小玲被你糟蹋,你还不收敛,你尽早要后悔的……”
“你主是威慑我,办不到,我就要占有你!”尤何德光着上身,朝张真敏扑去。
这时,两条强烈的车灯划过平房窗玻璃,射进房间,门外传来“卡嚓”停车声,又传来“嘣嘣”关车门的响声,声音像两个巴裳扇得尤何德身子打抖,当即穿衣束带。他才穿上裤子,门外传来熊猫叫的嘶哑声:“喂,阿敏,阿敏哟,在家吗?”
尤何德耷拉着脑袋,辩清门外男人是谁,慌忙跑去开门。他站在门口,朝对方大笑:“哈,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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