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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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无忌惮的狂风没命地刮着,吹得泥土路边上的树木不停摇曳,发出“呼啦啦”哭狼嚎似的怪叫。枯黄的荒草软弱无力地东倒西歪。废纸和破塑料袋被摧枯拉朽般卷起,胡乱飘飞。无法睁开双眼的张真敏屏住呼吸,身子在狂风中晃动、趔趄。她抱着脑袋,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去,走到弄道口,传来一声“啊唷”叫声。她慌忙站住,用手遮住额头,朝发出声音的方向张望,看见一个女人背个小孩。那女人像当年遇见日本鬼子进庄的逃命百姓那样神色慌张,急得身子往前倾斜,但步子怎么也迈不大。
那女人没有发觉身后的张真敏,累得气喘吁吁,看她实在迈不动步子了,才把孩子放在路边屋檐下,身子朝小孩扑去,夹杂在风声中听不清她说些什么,那小孩没有动静,像捆得扎严实的包裹那样横躺地上。女人把他抱起,拍了几下,小孩受惊似的发出轻轻呢喃声:“妈妈……”喊声里似乎音饱含着湿漉漉的东西,只要轻轻一拧就能挤出许多水来。
张真敏听见声音,觉得声音并不陌生,加快步子上去。伏在小孩身上的女人蓬头垢面,不停用右手梳理飘到前额披发,擦着汗水,发现她的上衣碎裂,前胸两个纽扣已脱落,大襟衫敞着,能看见白花花的乳沟。张真敏真有点不相信自己眼睛,俯瞰下身子,双眼当即模糊起来,喊了声:“你,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说去医院吗?”
“姐,有个女人把毛毛送到我家,要我交给你。她说毛毛跌昏过去,流了许多血,一直昏迷,她没钱医治,你看毛毛烧成这样,姐,快把他送医院。不然,怕是晚了。”
“儿子,毛毛,睁开眼看妈一眼,我是你妈,儿子哇……”张真敏的双手紧抱着浑身发烫的儿子朱刚,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竟然大声哭起来,泪珠滴落在毛毛苍白的脸上。
朱刚听见张真敏的喊声,发出微弱的呓语:“妈妈……我要爸爸……”
儿子的声音比丈夫用过的匕首还要锋利似的扎在张真敏心头,她的心脏一阵抽蓄,差点眩晕过去。她抹着泪水,咬着牙说:“儿啊,妈背你去医院,先看病……”说后,背起儿子赶路。她问走在身边的楚丽秀:
“阿德说送你去医院,怎么还没去哟?我正去区院看你,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看肚子,快等不住了,快些跟上!”
楚丽秀挺着肚子,走一步喘一口气,她走到离医院大门两百多米处,怎么也走不动了,朝急奔前面的张真敏喊了声:“姐,快,我快不行了……”
张真敏一面将儿子背进江海市医院交给医生检查,一面赶回跑出医院大门外,把楚丽秀扶到妇产科。等她赶回到儿子毛毛所在的急诊室。一个身才高大的医生伸手拉住她,挺客气地说:“你儿子头颅跌成重伤,因出血太多,又抢救不及时,如果再不输血,不仅落下脑振荡后遗症,可能连生命都危险。你赶紧想办法卖1500毫升鲜血,大概要化400元钱。”
“医生,要怎么多钱,一时叫我到哪里要去?你是否蘀我想个办法。”那个医生倒还通情达理,挺和气地笑着说:
“没钱,没钱就不好办了,这样吧,给你半天时间,赶紧回家商量,不能再拖了。哎,他伤成这样,怎么不见他爸爸?”医生一句话,像重镑铁锤砸在张真敏胸口,她的眼前顿时冒出五彩缤纷的星星,这些星星在她的面前飞舞,她一阵眩晕,差点倒下,她连忙倚住墙壁。医生当即问:
“哎,你怎么啦?”
“没什么,我,我去想法借钱。”张真敏扶住墙壁,放轻步子,离开急诊室。她走出医院大门,看见那部拖拉机改装的车子飞速开来,“嘎嚓”一声停在她的面前,车窗打开,露出尤何德的脑袋,他笑道:
“阿敏,太好了,你送给我的汽车发动机安装好了,不大不小,正合适,不再以前那样老牛拖破车了。哟,看见阿秀没有,家里没有她,跑哪去了?急死人!”
张真敏手指朝医院妇产科方向一指,转身便走,还没动步,被尤何德一把拖住:“走,阿敏,这时候你能走?平时你跟阿秀姐呀妹的,叫得蜜糖还甜,她马上做产,你能离开她吗?上车!”
尤何德容不得张真敏说句她儿子受伤的话,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她抓上车,拉上车门,开进医院。两人才走到妇产科门口,一个年轻医生戴着个大口罩,只能看见她猫头鹰那样的双眼,只见白口罩一鼓一吸,发出嗡嗡的响声:“谁,谁是楚丽秀家属?”
尤何德从这位女医生的表情上看出,他妻子楚丽秀在病房,不知碰到什么事,医生急成这样?他的右手在张真敏背轻轻推了一下。平时说话涂了油的嘴巴连个屁也不放,愣愣地站在哪里,医生再次大声问:“谁,谁是楚丽秀的家属,谁是她男人?”
“我,我是她亲属,她丈夫,哟,怎么还没来呀?”张真敏发出颤抖的声音,似乎底气十分不足,她说后问道:
“医生,我妹妹她不会……”张真敏的声音好像带着哭音。
“生个女儿,瘦得像小猫,大人做产出血太多,需要马上输血。”
“输血,又要输血?”张真敏的脑子才想起躺在急救室病床上的儿子毛毛。她低沉地问:
“医生,我妹要输多少血?”
“至少1500毫升,搞不到血,用钱买也可以。再好一个小时内办到。”医生说得很轻松。
“一个小时?”张真敏大声地问。
“对,一个小时,超过时间,出现产妇生命危险,本院一概不负。”医生说话不像刚才那样自然轻松,而是语气中带有一种威慑与命令。
尤何德把张真敏拉到一边,低沉得如同他在前线侦察时怕被敌方听见那样,悄然地说:“阿敏,要不这事交给你,我要出车……”
“说得好笑,你不是说阿秀做产,你准备休息两天吗?怎么突然想起要出车,不行,你不能走,你走了,这里交给我怎么可以,我,我也有急事……”张真敏说得十分吃力,他不想把儿子等在急诊室的事说出去,但她不得不想,儿子与同事两者都重要,儿子亲情超过同事,这是天经地义的,她双眼瞪了身边的尤何德一眼,气得整个身子都在抖动。
妇产科的门双开了,刚才那个医生蚕眉紧缩,手指点着张真敏责问:“我问你,你妹妹这条命,要不要?”
张真敏被对方的责问渀佛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她上前一步反问:“谁说我不要?你不是说一个小时,才过去几分钟,你也太急了。”
“好,好,我急,我急,再等半小时,你到摊尸间要人去吧?”说完,门“嘭”的一声关上。
尤何德见妇产科医生关门,又发现张真敏急得滚下泪水。门外只有他与张真敏两人,便大声说:“平时,你俩亲如姐妹,紧要关头,你还想离开,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生老病死关头,你不懂?”
张真敏像没听见尤何德说话声音,冲到门边,身子倚在门上,朝尤何德喊:“你,你是她的丈夫,你没有责任?这时候,你反而说要出车,好,你走,你走!”说毕,看见尤何德真的转身走掉,她伸出双手,使劲拍打房门,门开了,露出一个护士的脸孔,护士很年轻,拘束地朝张真敏闪着双眼,问道:“门,你敲的?”
“对,我敲的,我想请问一下,听说,o型人血输给其他血型的人都可以吗?”她的声音像一个乞丐向人讨吃东西那样低声下气。刚才向张真敏耍态度的医生从里面探出那张令人讨厌的脸,见她摘下口罩,脸孔白得像块漂洗过的白布那样遮住皮肤,尖声地问:“你是o型?”
张真敏没有回答,顺着对方的目光点了几下头。
医生连忙对身边的护士吩咐:“快,带她去抽血,1500毫升,一点也不能少,听见没有,越快越好。”
护士从张真敏身上抽足了血后飞快地离开,张真敏好不容易站起,觉得浑身乏力,想到楚丽秀有救,脸上露出惨淡地微笑,她朝急救室走,才走了几十米,突然身子一歪,趴倒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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