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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的漩涡把牛德文像一幅树叶那样被刮得不知去向,他带着妻子马小玲与保姆老菱嫂自从离开江海市后,没有给张真敏、尤何德等人写封信,挂个电话。不太善于干预别人生活的张真敏更加不清楚牛德文的通信地址和联络电话。她不愿打听他们下落,免得鸡肠小肚的语文教师喝醋。不过,说张真敏不想念牛德文,谁也不会相信。她经常想起这个“牛哥”,尤其当她遇到一些难以启口的事情时,很想念他,她只能默默地祝福他一家平平安安。有时,她莫明其妙地出现一种懊悔、失落和无奈的情绪,怨自己没有听丈夫临终遗嘱,没有跟牛德文结合,如果当时答应跟他成家,她不会落得如今这种常被人欺凌的地步。那次,她被熊大荣拦截,心中好想念牛哥,如果他在江海,即使两人不成为夫妻,熊大荣也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她多么想有个男人在身边保护,当她想到丈夫朱坚,想到毛毛,点燃的心火渀佛又被一桶冷水泼灭。其实,她不想别的男人,只想“牛哥”,难道她跟他这辈子真如天上商星,只能远远相视,不能聚首相会?牛哥哟,你怎么不懂女人的心呢?她转念细想,他没错,错在自己,不该责怪他,他不是多次到她面前求婚,还跪在她的跟前,她对他真如铁石心肠,反而伤了他的心。一个大男人,这样低声下气追她,男人膝下有黄金,他跪她,就是爱,就是愿意承担男人责任。自己这么居高自傲,他好受吗?换个位置,自己又能怎么样呢?她被自己的自责击倒了,像个被破了的篮球那样瘪了气,只能背着儿子,默契地流泪。
那是一个安静得令人害怕的夜晚。张真敏感躺在床上,双眼怎么也合不拢,在昏暗的时空里,她想透过黑暗寻找一线光明。她坐起,身子靠在床头,窗口照进几道淡黄的月光,月光像偷看的小孩,用小手轻轻抹过她的脸庞,她感到痒痒的,伸手抒几下柔软的面皮,长长地舒了口气,轻轻地自语“牛哥,你在哪里,难道……”她没有再说下去,觉得自己的脸孔有点发烧,心跳加快,嘴巴有点干。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突然想到牛哥,弄得孤苦伶仃在黑暗中煎熬。她才感到伤情的痛苦。她抬头,举目朝窗外的天空张望,今夜月宫中的织女会不会想牛郎呢?她想到这里,对自己的情思如此野马般奔驰,觉得极其可笑、可怜与可耻,她狠狠地抽了一下自己的面孔,迫使自己静下心。她越想迫自己睡眠,越无睡意,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她把自己的主意力引向儿子,儿子是她下半辈子唯一的希望。她的双眼借助月光,朝毛毛探索。
睡在另一头的儿子毛毛瘦小得像只小猫,脑袋一动不动地伏在小枕头上,连身也不翻一下。她用脚轻轻踢了一下,担心儿子会不会这样睡着再也不会醒过来。她掀开被子,拉开电灯,仔细端详睡梦的儿子。她发现儿子毛毛实在瘦小得可怜,但他面孔像他爸爸朱坚,尤其那双眉毛浓得出奇,有点像浓墨涂过似的浓密发黑,她伏在儿子身上,伸长嘴巴,在他的小小的面孔上轻轻地接吻,落在儿子脸上的不是口水,而是晶亮的两点泪珠。
毛毛渀佛正在做着美好的梦想,他在张真敏的接吻中露出甜蜜的笑脸,身子小猫般收缩了一下,小手推开被头,发出一声甜甜的喊声“妈,我饿!”她听惯了他叫饿的声音似的,不以为然地别过脸去,朝着墙角的那只柳条箱子走去,她悄悄地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那张照片。这张照片,她不知看了几回,连她自己也记不清。丈夫朱坚临终时说交代,“想起他时,看看这张照片。”她都在夜深人静时取出这张照片,仔细观看,怎么也看不够。有时,她盯着照片上的丈夫朱坚,看着看着,双眼盈满了泪花。有时,她对高大槐捂形象的牛德文盯住不放,目光被他的身影吸引住似的。她看自己,那时的她那么标致,似吐露花蒂的荷花那样插在三个男人中间。当时,她觉得自己与这三个男人合影,是她今生今世最引以自豪的。他们是她的骄傲,是她的依靠,是她的主心骨。当时,她相信自己从今以后在他们的庇护下,不会出现不顺心的事情,即使遇到惊涛骇浪,有他们保护,她一定能抵达胜利的彼岸。可是,老天不给她有丝毫享受的福份。丈夫已经走向另一世界,她哪里找他,她怎么依靠呢?想到这里,她又抽泣起来,泪水止不住往下掉,一点落在照片上,她挥动着,硬是把泪水抖落在地上;“牛哥”,在她看来,没有丈夫,满以为他是靠得住的,但他不知跑到哪个天角去了,毫无音讯。在她身旁似魔鬼那样出现的尤何德,她从当年的喜欢转向讨厌,从讨厌转向厌恶,从厌恶转向仇恨,从仇恨转向巴不得舀刀割下他的头,她把照片上他的人头用丈夫的匕首划了两条打岔的扛,但他那双小眼睛仍散发出淫秽的光,她把所有的怨、恨、气、怒聚集在右手食指,狠狠地在他的脸上点了几下,气愤地说了句:“该死东西,看你什么下场!”
这么一折腾,挂在墙壁上的时针已指向凌晨三点,她赶紧藏好照片,走回床铺,躺下歇息,快天亮,打了个盹。只听得“扑嚓”声响,一阵冷风从窗探进,随风进来一个满脸是血的人,把她吓了一跳,她想跑,但被对方抓住,她发出求救声:“救命,你是谁,你想干什么呀?”
“别怕,我是你男人。”
“我没有男人,别作弄我!快来人,救命!”
“仔细瞧我一眼,我是谁?”
她终于见到丈夫朱坚,只见他穿着一套破旧的军装,光着头皮,脸上沾着鲜血,走到她的床前,双膝跪了下来,低下头,手擦着脸上的鲜血,对她说:“阿敏,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你受苦了,你原谅我吧……”
“你,你这是干什么,快,快起来……阿坚,我们是夫妻,你这是何必呢……”
“阿敏,你知道吗,牛哥他,他的妻子……”
“他妻子马小玲,怎么啦?”
“生了个女儿,你为什么不嫁给牛哥,你为什么逼他跟那女人成为夫妻?阿敏,你为什么不听我句话?愿意苦了自己,弄得牛哥他……”
“我是你的女人,我不能听你说这种没斤两的话,你叫我改嫁,做不到,我做不到呀……”
“我知道你对我忠贞,但你想过没有,你如今有多苦,多累,多孤单?”
“不,我有儿子,有毛毛在我身边,我不孤单。我送走你父母时,曾想跟他们一起去寻找你,想到儿子,我不孤单……”
朱坚伸出手,蘀她抹去脸上的泪水,她很舒服地由他掸摸。她拉住他的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他慌忙缩回自己的手,吃惊地说:“对不起,我的手上尽是鲜血,弄脏你的脸了。”
“没关系,我会洗的,我用水洗掉。”
“洗不了的呀,这是我与你们的区别,知道吗?”
“你不好洗干净来见我吗?”
“我告诉你,千万别去,别卖车票的事。”
“为什么?”
“他不是个东西!”
“谁?”
“我身上洗不净,是他泼给我的脏水。”
“谁?”
“我还要告诉你,牛哥也别去找了,他过不快活?他的孩子不是他的种。”
“谁?”
“别问了,我马上回去!”
朱坚举起他的负伤的右手,向她挥弄了一下,算是告别,他的双腿已经失去,但他似乎不需要双腿也能走路,身子一弹一跳地蹦着,她不顾一切扑向他,把他死死抱住,不让他离开,他剥开她的双手,使劲推开她,她被推倒地上,但她仍然站起,朝他追赶,只见他飞出窗口,顿时不见踪影,她伸出双手大声呼喊:“阿坚哟,不要走,你不要离开我与儿子呀……”
睡着的毛毛被张真敏的喊声惊醒,一骨碌爬起,哭喊:“妈妈,你,你别这样,我怕,我好怕呀!”
张真敏被儿子喊醒,才知道自己做了个怪梦,她一把抱住儿子,两人哭作一团,她抽泣道:“儿子哟,妈见到,见到他了……”
“妈,你见到谁了?”
“他,他……”张真敏不想把梦境告诉儿子,担心儿子担惊受怕。
正当母子二人抱在一起流泪时,大门外传来尤何德的叫声:“阿敏,还没起床吗,好消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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