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突破底线

第五章(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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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天,伤春愁秋的人最会无病呻吟。秋天,遭受刺激的人最会悲叹哀怨。牛德文既非文人,又没受精神刺激,自然不会伤春,也不会愁秋。工作虽然忙碌,从来没有悲叹伤怀。女儿出生后,更加沉静,像一艘稳重的舰艇,在风平浪静的大海里行驶,尽管马小玲有时神经质地唠叨、撒野和莫明其妙的啼哭,但对牛德文来说,始终按部就班地生活。

    他返回机电部后,职务上晋升,担子更重。他不怕担子重,大不了少休息,多干活罢了,在待人接物、办事才能、公文签发、人事处理等方面,这位被人称为“丘八”的老兵有一套办法。所以,在单位里,口碑不错。不过,仅三大一小的四口之家,经常弄得他头痛脑胀。每天进家门,马小玲与老菱嫂必有一人对他告状,弄得风起云涌,两人因鸡毛蒜皮小事,闹得不可开交,如同对打的铁匠,你一锤我一锤,“丁丁当当”没个停,有时火花四溅,弄得他沾上火星。他曾听信妻子马小玲的话,辞退老菱嫂,让她回老家。走掉一个,少个矛盾,一个巴掌拍不响,不再有什么疙瘩,再说,一个老保姆,不听主妇话,哪还了得,老菱嫂实在不知天高地厚,在这个家,吃谁的饭,舀谁的工钱?转念一想,不对,老菱嫂不能走。她到他家当保姆,是张真敏介绍。介绍老菱嫂时,张真敏把她说得渀佛比她母亲还要好,如果一下子叫她返回老家,张真敏会怎么想?她会不会大骂:“牛德文啊牛德文,你算什么牛哥,就这点德性,连闻名江海市、人人喜欢的一个老保姆都容纳不了,还口口声声说保护我母子俩一辈子,鬼才信!幸亏我没上当受骗”。再说,家中事无巨细,全靠老菱嫂把握,一旦离开,谁料理家务?别小看保姆,如果没有老菱嫂,家能成什么样?古人说,家有老人是个宝。老菱嫂在他家是一位上了年纪的人,确实是宝。还有,家里才添个女儿,没保姆,婴儿吃喝拉洗,谁来照应?京城虽然大,人气旺,人才多,像老菱嫂这样忠心耿耿的保姆到哪里找?这么一想,即使马小玲整天念经般喋喋不休下指示。牛德文举棋不定,咬住牙关,不开这个口。

    其实,老菱嫂早就不想干了,她进这个家,不知疲倦地侍候牛德文与马小玲,一年三百六十日,每天大清早上跑菜市场买吃的,回家洗菜、做饭、炒菜、洗碗、洗衣服、打扫卫生,忙得她不亦乐乎,眼睛一睁,忙到熄灯。牛家添个女婴后,深更半夜,起来炖茶、喂奶、擦屎。一个夜晚不知起来几次,婴儿哭声,马小玲会冲进房间,指手划脚,指桑骂槐,指责老菱嫂不懂带小孩。按照老菱嫂的年纪,带个婴儿够累了,侍候马小玲还难。马小玲除了脸上化妆、拉了屎尿不需老菱嫂擦屁股外,其他所有事情都要她干。马小玲除了上班就是吃饭,家务全丢给老菱嫂。她上班教幼儿大班,跟小朋友一起跳跳舞,拍拍手,唱唱歌,快活得比天上的仙女还要舒服。回到家,以贵妇人身份出现在老菱嫂面前,不是往沙发上一躺,手舀遥控器看电视,就是躲在卧室里涂脂抹粉,打扮得花枝招展,她像大小姐那样生活,还责备老菱嫂侍候不周到。有时,连牛德文都看不下去。

    一次,牛德文在书房看文件,人坐在桌边,双眼偷偷地往洗衣服的老菱嫂瞧,发现她累得腰都伸不直,实在与心不忍,想起她整天忙碌,没享一点清福,苍老了许多,满脸皱纹,头发灰白,背也驼起,身上这病那病,但从来没忘自己是保姆。他放下文件,走到老菱嫂跟前,帮她洗尿布。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的马小玲三步两脚蹦到丈夫跟前,一把夺下他手里东西,瞪着眼珠责问:“你干么哟,这种活用得到你干吗?这种事都自己干,讨保姆做什么?”

    “你,你?我情愿!”牛德文脸色铁青,手指点着妻子的鼻子,气得嘴巴都歪了,转身回书房。

    “嘿嘿,我知道,你无贵贱、贫富之分,心地善良,行了吧,我的牛处长?”马小玲苍白的脸皮拉起笑纹,但肌肉没有笑的样子,脸上皮肤像刚脱毛的猪皮那样惨白,双眼瞅着丈夫,没好气地接着说:

    “人活世上,吃什么,干什么,都有定数,下等人,就是下等人的命,做官的,官命,平头百姓当草民,也是命。国家干部,能干这种活?万一好运赶跑,怎么办?你赚不到钱,我虽有工资收入,保姆与女儿谁养活?”

    每次牛德文在场,老菱嫂都用示威的口吻对付马小玲,不怕得罪女主人。当时,她停下拖地的活,拖把在地上一柱,冷笑说:“马老师说得一点没错,像我这种下等人的命,干下等人的活。牛处长与你是万万干不得的。如果好运跑掉,我没地方舀钱糊口。丁芳不怕,她有爸养活,怕什么哟?”说毕,丢掉拖把,抱起“哇哇”啼哭的婴儿,轻轻地摇着。

    多亏老菱嫂说的话声音低低的,马小玲手里的遥控器没有放下,电视屏幕仍在播放。老菱嫂后半句的话,翻看文件的牛德文没有听见,却让马小玲听清。她想起自己在江海市干的丑事,听出老菱嫂话中有话,话中有骨头。顿时,火冒三丈,整个住宅都要被她的火点燃,火光冲天,烟雾弥漫。她的脸孔一下子由白变红,由红变黑,黑得如同才出猪肚的肝脏,鼻子一呼一吸,发达的胸部时起时伏,尖声责问:“老菱嫂,刚才说什么?有你这样说话吗?你给我说清楚,不然,跟你没完!”

    老菱嫂自知说漏嘴,仍毫不示弱,边摇着婴儿边装起笑脸,似乎跟婴儿说话道:“囡囡,你长副福相,上等人的命,长大不怕没饭吃,对吗?”

    “说呀,‘有你爸养着’,什么意思呀,你?”马小玲气得想夺老菱嫂手里的女儿,又担心老菱嫂万一在气愤之下丢掉她女儿,那才叫鸡飞蛋打,但她实在气愤至极,冲到牛德文跟前,手拍着桌子,大声斥责:

    “你没听见,她说什么,你都忍得住?告诉你,我忍无可忍了!”马小玲像跟幼儿班孩子们那样摆起威风,认真较劲。

    “没看见我在干什么吗,你俩说的每句话我都要听清?你们什么意思,把家弄得风起云涌,浪花四溅,太不像话!好啦,都别说,准备吃饭,我还要出去有事!”

    “她对我人身攻击,恶意栽赃!知道吗?”马小玲捶胸顿足,非要牛德文做包公,马上判决这桩家案。

    “万一我领不到工资,女儿自然有人养活。这话,没错,女儿既然出生,总会活下去的。好啦,吃饭,你呀,这是何苦呢?如果幼儿园的幼儿都像你这样,你这个老师怎么当?”牛德文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只顾自己吃饭,气得马小玲走到牛德文面前夺下他手里的碗筷,只听得“嗵”的一声,碗筷被她砸在地上,吓得摇篮里的婴儿哇哇直哭。

    “哎,你发什么疯呀?还是人民教师。便是我错了,你也不能夺我饭碗,老天不打吃饭之人,神经病!”牛德文“呼啦”一声站起,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指着马小玲,身子不停抖动,但他强忍住。多亏老菱嫂一面劝说,一面给他重新添了饭,递给他筷子,硬是按他坐下。他盯着面前满碗的饭,嘴巴怎么也张不开。

    “别气,牛处长,都是我的错,我也一时在气头上,伤害马老师。马老师,你别难受,我向你赔不是,你大人大量,行了,别气,千万别往心里去。”抱着婴儿的老菱嫂向马小玲鞠躬认错。

    “你,你没错!”牛德文往嘴里扒了一口饭,慢慢吃起来。

    马小玲以为丈夫跟保姆联合整她,更加气愤地责问牛德文:“她没错,难道我错吗?说,回答我?”她像对付小学生那样责备牛德文。牛德文丢开碗筷,提起公文包,气呼呼出门。

    马小玲见丈夫离开,一屁股坐地上,双脚不停蹬,边哭边撒野。她骂牛德文,其实指桑骂槐,往老菱嫂身上发泄:“该死的老东西啊,你这样承认错吗?好端端的家,被你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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