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突破底线

第五章(47)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47

    老菱嫂边整东西边擦眼泪,她准备离开京城,回江海市。她想:回家有什么不光彩?京城多少大小官员卸任,有的还回贫困山区。她当保姆的没什么失去,该回家安度晚年了。这几年,牛德文付清工钱,分文不少,甚至在过年过节时发给她“红包”,她攒下一点钱,该回家图个清闲,享点清福了。那天,跟马小玲口角,觉得自己更有理由提出回家。

    她家在江海市乡下,距离张真敏家百来里路,论辈份,张真敏喊她姨妈。马小玲眼里,老菱嫂不识字,又木讷,下等人的命,而老菱嫂是个挺自尊的女人。刚进牛家,曾向男、女主人要求,报酬少些没关系,活多干也可以,但要把她当家庭成员看待。这点要求合情合理。可是,马小玲认为太过分。嘴上虽喊她“阿姨”,心里仍把她当佣人。

    马小玲不把保姆放在眼里,老菱嫂也不把马小玲视为女主人。大抵天下半斤八两就是这么形成的。老菱嫂痛恨在行为上不检点的人。因为她的丈夫老菱与别的女人有染,她说什么也不放过,硬要离婚,结果五十已出头,儿女判给老菱,自己守寡在家。江海市成立保姆组织,她第一个报名,给人当保姆。因为她忠诚老实,在保姆队伍中出了名。有个家庭,有位男主人故意试探老菱嫂,在她卧室门口丢下五百元钱。老菱嫂不声不响拣起还给女主人。女主人把钱奖给她。她把五百元钱送到幼儿园,给孩子们买点心。从此,她离开保姆队伍,回家种地,不少企业家请她,她都回绝。唯有张真敏介绍她去牛家,才满口应承,没想到这个马小玲如此不识相,跟她经常翻脸。这人的脸皮一旦撕破,彼此就丢失了基本的感情,即使嘴上说得娓娓动听,心里免不了产生隔膜,犹如水与油,即使绞绊在一起,仍然合不到一处。世间有不少人,彼此产生矛盾,先斗智,败了;斗勇,败了,斗气。老菱嫂斗智非马小玲对手,斗勇不合法律准则,只有斗气,她气马小玲,尽管马小玲长有一副好皮囊,脸如牡丹,体如柳条,油头粉面,婀娜多礀,加上她画眉点唇,包装得十分标致,极其时髦,可惜淫秽之人,行为荒荡,在江海时,跟人私通,被老菱觉察,虽没有发现情夫,但在老菱嫂心里已猜中一二。她平里虽然只知干活,寡言木讷,但她善于观察人,只要跟她接触,不管是谁,她能看清对方。马小玲手执教鞭,以为自己向来管学生、幼儿孩子,有一套管人的办法,但她没想到金口难开的老菱嫂早已把她看得一清二楚,像脚上穿着草鞋那样经过她的肚里。马小玲这点知识,跟老菱眼相比,仅仅是不值钱的几斤稻草而已。她对马小玲的秉性、行为、举止相当蔑视,已经到了敢怒而不敢言的地步。

    老菱嫂把自己该舀的东西整理好,并且把牛丁芳平时吃的奶粉、衣服、尿布等东西放得井井有条。她想在男主人牛德文没在家时离开。走时留张纸条,免得闲话。若论情感,她不愿走,男主人视她为亲生母亲一般,对她不仅没有丝毫鄙视,而且无微不至关怀。他在时离开,不会让她走,一定泪水纵横。她横下一条心,迟走不如早走,古话说,“千里搭长棚,终有一天拆除,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何苦叫他悲哀流泪?一个小保姆,算得了什么,何必弄得人家伤心呢?她瞧着摇篮里的牛丁芳,觉得这样走掉,对不住她,马小玲正找不到把柄,万一出事,罪责难逃。咱明人不做暗事,走,走得堂堂正正,走得双方含笑告别,她曾听父亲生前说过,他给人当长工,年底回家,清算帐目,付清工钱,有的东家担心长工贪小,专门清查衣衫,才让长工上路。他身为长工,从来没给自己丢脸。老菱嫂在牛家,并非像父亲那样给东家当长工,但她在马小玲心中,是个干活的牲口,如果自己这样走掉,要是被咬一口怎么办?可是,她不愿再看见那张粉脸,用粉画成的面孔没有丝毫留恋,只有喜爱腥气的红头

    苍蝇喜欢咬叮,她已厌恶透顶了。

    不足六平方米的房间存在着想马上离开的老菱嫂和等待男主人回来离开的老菱嫂,两人在激烈斗着,斗得势均力敌,不分胜负。

    这时,客厅里电话响起,老菱嫂站在那里干愣着,不想接听。但是,想留下的老菱嫂毫不犹豫地走过去,抓起话筒,还没开口,传来熟悉的声音:“阿姨,您好!我是老牛啊。”

    “听出来了,牛处长,有啥事,能跟阿姨说吗?”老菱嫂说话口气有点谦卑,以至于舀话筒的右手都在颤抖。

    “有什么话不好对您说呢?阿姨,难道您真想离开我们吗?阿姨,您听我说,我老牛对您如何,您是知道的。千万要收起走的心,我不让您走,离开您,我牛家要出大事,我求您,阿姨,好吗?”牛德文说得有点焦急,语速不断加快。

    “我,我没跟你说走,您想赶我走吗?”想留的老菱嫂战胜了走的老菱嫂。口气虽然很慢,听得牛德文的心都要碎了。

    “不,不,您留下,无论如何留下,就算为我老牛,帮我一下,我这辈子不会忘记的,?p>

    ?敢饬粝拢?秃茫?饩秃茫?14蹋?曳畔滦牧恕!?p>

    “我没想走,你待我这样,我还不清楚?有什么事说吧……”老菱嫂说的话相当混沌,渀佛含着一颗糖果,舌头搬不过来似的。但此刻,她的脸上挂满了泪珠。

    “上级决定,要我出国考察一段时间,估计半月时间。这个家,交给您了。我知道,您想离开我们。阿姨,我老牛对不起您啊,让您老人家受这般囊窝气,都是我无能,我想化钱买平安,不让后园起火,懂我意思吗?”牛德文说得坦率、真诚而又动情,说得老菱嫂一个劲地抹泪,她的双手捧着话筒,声泪俱下地说:

    “牛处长,你别说了,我知道,放心干你的大事吧……”她放下话筒,抱起啼哭的牛丁芳,不停地摇着。刚把婴儿哄住,又响起电话铃声。老菱嫂轻轻地放下婴儿,奔过去抓起话筒,话筒里传出尖骂的声音:

    “阿姨,阿姨,老菱嫂……”声音像刀片,在老菱嫂的耳膜上刮得生痛。她慌忙说:

    “是我,我在听哪!马老师,你有啥事,说吧。”老菱嫂硬着头皮,耐心听着。

    “刚才,你哪里去了?怎么不接电话,我打了几次,都是忙音,你跟谁通话,别闲着无事,东打电话西打电话,电话费谁付?”马小玲像急风暴雨那样,猛烈的雨水往老菱嫂头顶上泼,弄得老菱嫂听不是,不听又不是。她沉住气说:

    “马老师,我的马老师呀,让我说句话好吗?刚才,是牛处长来电话,我不能不接,我在这里除了接你俩电话,没什么熟人。要不这样,这月电话费我付好了。行吗?有什么话说吧。”老菱嫂满以为这样能让对方息事宁人,哪想到马小玲听了老菱嫂的话,大声地说:

    “你以为有钱,是吗?电话费你付,好大口气!告诉你,这两天我不回家,出去转转,告诉老牛。”

    “牛处长要出国去,听说半月时间,你又要出差,何时回来?”老菱嫂问了句。

    马小玲反问:“我何时回来,你管得着吗?你的任务是带好我女儿,闲事少管!”说得老菱嫂的泪水一个劲往下掉。

    老菱嫂放下话筒,看着自己整理好的东西,准备提起就走,转身盯了摇篮的婴儿一眼,发现婴儿睁开双眼,张着嘴巴要吃,舞动着两只小手,啼哭起来。老菱嫂趴在摇篮边上,拍着手痛哭:“天哪,我,我可怎么办哟……”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