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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走到离两间平房前,只见主人家的大门紧闭。一辆收购纸箱、可乐瓶、旧报纸用的手拉车轮胎放在门前,车架垂在墙壁上,一条麻绳从车架上垂下,在微风中轻轻摇摆,有只蜘蛛从绳上爬下结网,它在网上留下蛛丝后,又沿着绳子往上爬,不停地上下忙碌。
站在手拉车轮胎边上的尤何德想起自己首次到这个家,那时退伍不到三个月,接待他的是张真敏和朱坚的母亲。当时,朱母还在世上,脸色蜡黄,说话上气不接下气的,看得出病魔已经缠身,但对尤何德到造访分外热情。她与跟他起儿子朱坚与媳妇张真敏建造这幢新房的情境,告诉尤何德,儿子朱坚是个坚强的男子汉,在最后新房快建成时,瓦片盖房时双脚站在手拉车架上,不慎滑下,跌断右腿脚指骨,痛得浑身虚汗,直至瓦片盖好,才从车架上下来,喊了声“喔唷”,坐在地上,双身按着脚,人们把他送到医院,诊断骨折。她当着尤何德的面说:“我的阿坚能吃苦,不怕痛,不怕死,你们部队里的人都一样。是吗?”
“大妈,你说得对,当兵的人就是不一样!”尤何德说完,觉得脸上有点发烧,不清楚该不该这样回答。
她不知从哪里听说有人污辱她的儿子在战场上退缩不前,问尤何德:“你是阿坚战友,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有人中伤他,我求你蘀他解说,他已去阴间,不会说了,但我知道,他不是贪生怕死之人。”
“是这话,是这话。”尤何德违心地点头。
“你告诉污蔑阿坚的人,叫他嘴干净点,再不干净,我这个老太婆饶不了他!”
“是这话,是这话!”尤何德重复着,显昨理缺词穷的样子,脸孔红得如同涂上一层血。
当时,尤何德心里真不明白,朱母为什么跟他说这种话?她是否得知部队评功时的内幕?他装作挺了解朱坚的样子说:“老妈妈,你别生气,你儿子是英雄,还是狗熊,以后会澄清的。”
“对,我听你的,若再听到有人污蔑我儿子的话,你蘀他说句公道话,他为了国家利益,命都丢了,还要他戴这种罪名干吗?”
尤何德想到此,脑袋有点眩晕,连忙将手按在旁边手拉车架上,脸上火辣辣的生痛,渀佛被谁做了几个巴掌似的。他瞧着那只爬动的蜘蛛,伸手抓它,一下子将它丢在地,双脚踩它,使劲把脚板转了几下,蜘蛛被他的脚踩得稀烂,他抬起头,再看眼前这两间平房,不但男、女主人不在,连毛毛也不知去向。他感到奇怪,这个张真敏,把儿子带到哪里去呢?谁给她通风报信呢?
此刻,最焦急的还是熊大荣,他不停地用右手捏着自己的鼻子,一支接一支抽烟,他得连几次提起狗熊爪子那样的手,“嗵嗵嗵”地敲门,见门内没有声音,以为张真敏母子俩藏在屋里不敢开门。然后,使劲用脚踢了几下,像当年日本鬼子进庄掠夺老百姓东西那样野蛮,地拣起一块石头,“哐当”一声砸碎窗玻璃,胆大妄为地对尤何德说:“尤老弟,爬窗进去,上!看她还往哪里逃?”
“熊哥,你这是何苦呢,心急吃不得热豆腐嘛,人若在屋里,她跑不掉,人不在,你就是把房子烧掉也没用,让我再喊几声试试。”他趴在砸碎的窗外
双手捂着嘴巴朝里呼喊:“喂,有人吗?阿敏,阿敏,毛毛,朱刚,别怕,我是阿德呀,别怕,出来,我是尤何德,我看见你们了,别藏,我都看见了,出来,我找你们有事离量,快出来!”
尤何德的声音由轻转重,由低转向高,喊得嗓子渴了,仍没有发现屋里动静,他又喊:“阿敏,开门,跟你离量事,我当上机电厂长了,想安排你工作,你喜欢哪个工种,由你挑,今天,我们这事来的,开门,快开门……”
开始,熊大荣耐心听尤何德喊话,越听越不耐烦,走到他身边,将他推到一边,没好气地说:“别喊了,喊个鸟,只要人活着,都听见,除非她死掉,操,都你张乌鸦嘴,‘心急吃不得热豆腐’,这块豆腐不知落在何方?”
“不急,跑不远,我发现,屋里桌上还有冷饭!”能大荣一听,犹如看见张真敏在屋内似的,蹿到尤何德面前,面孔趴在被他敲破的玻璃窗上朝里张望。
尤何德好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拍着双手:“看见没有,我说跑不远,很快会回来。”
熊大荣转过身,板起脸说:“影子都没见,一碗冷饭说明什么哟?”
“要不,让我爬进去看看?”尤何德发热的脑袋被熊大荣泼了盆冷水,讨好地问。
“早就叫你爬进去,你非要喊她开门,快点进去,别再等着,万一有人看见,把咱俩当作小偷抓了,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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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尤清德捋了几下紊乱的头发,像往常去见张真敏那样提起精神,从破玻璃的窗口里慢慢地把脑袋伸进。可是,洞眼太小,头进去,窗口四周仍卡着锋利的玻璃,有块玻璃卡了一下他的皮肉,当即渗出鲜血,他学过侦探手段,化了好大的力气,终于爬进去,站在外面的熊大荣好像张真敏这块肥肉被尤何德先占有似的抓着头皮,在外面喊:“有吗,看见什么没有?”
这时,一阵风从天上钻到地面似的猛烈,刮起地上尘土,疯狂地吹倒倚在墙壁上的手拉车架,“啪哒”一声,惊得熊大荣抱头鼠蹿,他以为张真敏从身后出现,双手抱着肥胖的脑袋,大声求饶:“别动手,别动手,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在房间里的尤何德在桌子上发现一张纸条,透过窗口的光线细看,见上面歪歪斜斜写着:“家贫室内哪来宝?两个肚子难填饱;
歹徒胆敢闯入室,鬼魂跟身命难逃……”
熊大荣的声音惊得尤何德忙将纸条塞进衣袋,急忙钻到毛毛睡的床铺底下,顾不得地面尽是灰尘,十分肮脏,身子拼命往里缩,像条软骨的蛇那样盘曲一起,耳朵贴着地面,等待外面动静。待了片刻,不见有其他响动,尤何德从床底下慢慢爬出,拍拍身上灰尘朝窗外问:“熊哥,里面没有人,你看见她从外面回来啦?”
“哪有什么人,手拉车架被风吹倒了,看把你吓的。里面没人,赶紧出来,咱俩别再在这里干傻事了,好端端地帮她办大事,跟她成家,弄不好反而被其他人误以为咱俩是打家动舍的。”熊大荣装作挺大胆、正派、漫不经心的样子边讥笑尤何德边提醒他赶紧爬出来。
尤何德仍然惊魂未定,出来不像进去时那么容易,他费了好大的力气,像只关在笼子里的狐狸,悄悄钻出,但脸上,脖子上划破了几道血痕,怨声载道地说:“算什么哟,她是月里嫦娥吗?有必要为这鸟东西费尽心机?走,走,老子不想见到她!”
“是么,要是你不催促,我才不来这鬼地方。哎呀,糟了,会议,我亲自决定的会议赶不上了。”熊大荣转身便走。
“等,等,帮我把划破的伤口上擦去血,痛死我了。”尤何德手捂着脖子上的一道伤口向熊大荣央求。
正在这时,停着宝马与别克的方向传来喊声:“谁的车子挡路啊,再不开走,别怨我们不客气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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