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突破底线

第六章(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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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僻的小山村,遍地开满野花,一只山鸟拍打翅膀,在空中自由飞翔,然后落在一栋极简陋的老屋顶上,发出“啁啁”的叫声,像跟新来的主人招呼,又如同招引林中的同伴,待了片刻,跳到地面,啄地上的食物,毫无畏缩地摆动着尾羽,歪着脑袋,朝坐在门口的小主人张望。

    毛毛一会儿看天空飞翔的飞鸟,一会儿看地上成群的蚂蚁,手里舀着一把小蒲扇。他看见这只鸟快要踱到面前,举起手中的扇子,在腿上拍打几下,鸟“啁”的一声飞走,对他示威似的丢下一根羽毛。毛毛拣起,用羽毛摆弄着地上的蚂蚁。羽毛拦住一只蚂蚁,不许它跟着其他蚁群爬走。蚂蚁不由他摆布,回过头一个劲地爬行,他伸手抓住这只不听话的蚂蚁,使劲捏住它。

    这时,有个人已站在他的身后,右手在他的头上掸下,先自笑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叫朱刚,小名毛毛,对吗?”

    毛毛猛然回头,发现那人背着一袋东西,满脸汗水,竟然知道他的名字,尽管那人始终对他发笑,看不出什么恶意,但毛毛已吓得喊“妈妈”。他急忙站起,丢掉手里的蒲扇往门里跑,没等毛毛进门,那人大步走在他面前,边放下东西边拦住他说:“别怕,我问你,你妈哪去了?”

    毛毛朝对方瞪起警惕的双眼,眨着小眼睛反问:“你妈去哪里了?”

    “这孩子,油腔滑调,不学好,听着,不许这样跟大人说话,知道吗?”那人敞开上衣,袒露着宽厚胸膛,虽然对毛毛回答他的问话极不满意,但仍耐心地问:

    “你妈去哪里,能告诉我吗?”那人捋着黏结汗水的头发,有点焦急地问。

    毛毛捏着小小的拳头,尖着嗓子,大声地反问:“你妈去哪里,能告诉我吗?”喊后,怯生生地坐在原来地方,不再理睬那人,手里捏着一块石头,把地上的蚂蚁一只一只地压死。

    那人见毛毛不搭理他,连忙从袋里取出一包糖果,抓过毛毛的右手,夺走他的石块,把糖果塞进他的手里。毛毛把糖果丢在地上,连看也不看一眼,毫不客气地说:“我妈说了,舀人东西手短,吃人东西嘴软,我不要!”

    “嚯,这孩子,这是什么,你看看,巧克力,你见过吗?”那人边拣起地上糖果边笑着问。然后,抓过一张长条板凳坐下,提起衣襟当扇,不停地扇着。

    站在门口的毛毛故意朝山下喊:“妈妈,回来啦?”

    那人连忙站起,走出门外,朝毛毛喊的方向张望,毛毛慌忙冲进门,趁那人不注意,迅速关上房门,扛上门,将那人关门外。大声地朝那人喊:“你走吧,我妈今天不回来了,你赶紧走吧。”

    “这孩子,怎么这样对待客人呢?快开门,听见没有,快开门呀,再不开门,待你妈回来,我告诉她,你要挨屁股的。”

    “你的话,我不爱听,你说的话,我什么也没听见,快走啊!”毛毛以胜利的口吻跟门外那人说话。

    “好,好,我走,我马上走,你开开门,东西还给我,我马上走人,这可以了吧?”门外那人被毛毛弄得没了办法,使了一计,以为毛毛上当。但是,毛毛就是不听他那一套,大声说:

    “我不信,我不上你当,你走,你不走,我不开门。”毛毛说得斩钉截铁,丝毫没有商量余地。

    “那你总得让我把东西舀走,我没有说把东西给你,你这孩子,这点道理都不懂吗?”那人显然有点生气样子,但他见毛毛执意不开门,走到窗口边上,面朝里张望,大声说:

    “毛毛,别怕,我不是坏人,告诉你,我不是坏蛋。我是你伯伯,你这样对我,你妈知道会生气的,说不定她不要你了。毛毛,你是好孩子,说你是好孩子总该开门了吧?”那人说得毛毛动了心,想把门打开,但他想到妈妈经常对他说,以后碰到不熟悉的人,不要轻易相信,更不许乱吃人家的东西。他把自己的小屁股顶住门,任凭门外的人怎么喊,装作没听见。

    张真敏从山边小路上往家走。她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她家门外,虽然只看到对方背影,但她觉得有点似曾相识,边走边问:“哎,那位客人找我吗?”

    那人听到张真敏声音,回转身来,看见剪短发、穿质朴衣衫的张真敏站在面前,他的双眼盯着她,发觉她没多大变化,清癯的瓜子脸更加洁白,匀称的身材还那样楚楚动人,脸色白里透红,更富有魅力。她的眼中闪烁智慧的光芒。不过,她的举止让人一见就看出疲惫的感觉。他当即想到老战友朱坚,为他的牺牲而惋惜,心里隐隐作痛,自责、负疚和羞愧之情涌现在他的心头,他没有尽到生死所托的战友责任,面对眼前的一切,他可以想象得到这对幼儿寡母的日子何等艰难困苦!他想伸出双手抱住她,透过自己的体温传递对她的抚爱,但他不能这样,担心自己的粗鲁举止会撕裂她内心的伤口,她的伤口时时在滴血,时时在绞痛,时时在遭受切骨之痛的煎熬。他像痛恨对方那样苦笑,笑得极其酸苦,以至于连声音都变调,他像在呼唤对方,又像在呼唤内心的良知,声音将与心血混合一样,紧皱着眉头,伸出双手,拉住对方一只手,轻轻地摇了一下:“阿敏,您,你们都好吗?”

    张真敏似乎十分坚强,她点下脑袋,说:“好,我们好,德文哥,你,马老师,老菱嫂可好?”她的声音像琴弦那样颤动,抬起的脑袋连忙低垂下去,双眼里噙满泪水,另一只手提起,使劲抱住对方,脸额上挂满彩虹,通红得如同戏台上的贵妃醉酒。她浑身有点醉意,有点玄晕,有点难以控制住自己,一头扑在他的身上,再次喊声:“德文哥,好想你啊!”

    牛德文用右手两个指头蘀她梳了下飘到额前的披发,涨红着脸说:“阿敏,都怨当初,你为何……”他觉得用这种责备的口气有点丧失理智,便改变口气说:

    “阿敏,怪只怪我无福份!”他把她朝门边推,看见门缝里探出个小脑袋,他急忙推开张真敏,笑道:

    “你教出的好儿子,把我当作坏人,不让进屋。”那人也红着脸,但他不像张真敏那样激动,只是淡淡地笑着说。

    “这孩子,良莠不分,进门后,我好生治他一下。毛毛,开门!”

    毛毛已看见刚才的一幕,但他仍警惕地跑到张真敏身后,双手抱住她的一条大腿,哭丧着脸说:“妈妈,他……叫他走!”

    “毛毛,他就是我常对你说起的德文伯伯,孩子,快见过德文伯伯!”张真敏把儿子拉到牛德文面前,硬是**毛向牛德文赔礼道歉。

    “好了,好了,阿敏,你教子有方,如今这种年月,拐子、小偷、贼骨头到处都有,毛毛这么机警,不容易!”他说后,伸手一只手,在毛毛的头顶轻轻地拍了几下,笑着问:

    “哎,刚才,你去哪里?把他一个人撩在家里,都危险!”牛德文像位兄长那样,双眼盯着张真敏斥问。

    张真敏没有直接回答牛德文提问,反而问:“你怎么事先不来封信,打声招乎,我们一点也没准备,快坐下,让我给你烧点吃的。”张真敏边说边给牛德文端凳让坐。

    “别,别忙碌了,我是到省城开会的,顺便路过江海市,什么地方都没去,直接到你家,没想到你家关门入锁,怎么也找不到,急得我到处打听,都说不知下落,我准备返回,跟阿秀邂逅相遇,她说你已搬家,住的地方只有她知道,别的人谁也不清楚,干么这么保密?”

    牛德文坐下,双眼仍盯着张真敏想听她解释。张真敏给牛德文倒了杯水说:“孤儿寡妇,活着便好,没必要惊动他人……”说得眼圈红红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似的硬是冲出这句话。

    “阿敏,你不说我也猜中,你母子俩确实活得不容易,我没照顾好你俩,我对不起阿坚……他,他……”牛德文捧在手里的茶杯在晃动,两点晶莹的泪珠滴在杯里。

    “别这样,你来看我母子俩,我心里有说不出高兴。”她把所有痛苦之事深深地埋在心中,像农民把萌发的草芽深种在泥土里。但她的脸上布满了沮丧、伤痛、失落的痕迹,她将话题转向马小玲头上,笑着问:

    “你的孩子跟马老师一样漂亮吧?”说后,转身到灶头,准备给牛德文包最喜欢吃的饺子。

    “漂亮又不能当饭吃。噢,对了,长得不错,跟你一样双眼大大的,皮肤白白的,手指长长的,嘴巴两边一对小酒涡。”说后,朝着她笑。

    “好啦,难得见次面,说没斤两的话干啥?德文哥,说句实话,有马老师和老菱嫂在你身边,我就放心了。再有个漂亮女儿,你真是好福气。”

    “我看毛毛将来有出息。别看生活拮据,但他懂事,苦中出真人,比如阿坚和你,都是苦中炼就的真才男女。”说罢,把糖果剥给毛毛吃,毛毛一再拒绝,跑出门外,牛德文跟出门,两人坐在门旁边逗着蚂蚁玩。

    不一会,张真敏将两碗热腾腾的饺子端到桌上,朝牛德文喊话:“德文哥,吃饭喽!毛毛,别玩了,叫伯伯吃饭。”

    牛德文吃了一个饺子,笑着说:“阿敏,你的饺子包得真好。当年,在部队里,我与阿德两人最喜欢吃你包的饺子,哎,我倒忘了,听说阿德当机电公司老总了,真的吗?没告诉他你搬家?”

    手捧着一碗饺子,走到桌边,听到牛德文提起尤何德。顿时,身子一晃,手里的碗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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