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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真敏的失态,促使牛德文对尤何德的怀疑。他把张真敏扶到一把竹制躺椅上,让她躺下歇息一会。张真敏回过神来,涨红着脸,羞愧地说:“德文哥,不好意思,让你受惊了。”
“我没什么,哎,阿敏,我就不明白,刚才我一提到他,你就惊惶失措,难道他伤害过你吗?”
“没有呀,你们都是阿坚的老战友,一起出生入死,阿坚走了,我总得靠你们?他对我们挺关心的,怎么会伤害呢?牛哥,你多虑了。”张真敏说的话,连她自己都觉得违心,骗不了牛德文,他苦笑着说:
“但愿没事,这样,我也放心了。”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更担心,他以退为进说:
“阿敏,我想马上去江海拜访阿德,我对你母子俩无能为力了,要求他多多照顾,把你工作安排在他承包的机电厂,毛毛也快上学了,可以到江海实验小学读书,一举两得,怎么样?”
“德文哥,阿坚走后,我没有向你提过任何要求,这你清楚?”张真敏含蓄地说。
“对啊,我没有尽到责任,对不起阿坚兄弟,”牛德文抱起身边剥着巧克力糖纸的毛毛,在他脸上轻轻地亲了一下,痛心疾首地接着说:
“我知道,这笔债欠得有愧,无法归还。所以,要求阿德蘀我照顾你们母子俩。”
“我并非这个意思,我没向你提过任何要求,这回我要提了,你愿听吗?”她说得吞吞吐吐,像突然变了另一个人似的。
“说吧!”
“你千万不要把我的住址告诉任何人,包括尤何德。”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总得说出理由。”
“没有理由!”
“难道对我也保密?”
“对你为什么不能保密?”她的双眼淌着泪水,声音越说越低。毛毛发现母亲跟牛伯伯反脸,慌忙从牛德文手里挣脱开。喊了声:
“妈,别这样,我怕!”毛毛哭丧着脸,躲藏在母亲身后。
牛德文明白,女人,女人在她可信赖的男人面前,是不顾一切地暴露出她底细的,她的内心表现彻底独白。他站起,从袋里掏出纸巾,蘀她擦去脸上泪水,叹息说:“不要生气,我满足你的要求好了。那我就不去江海市区了,直接回省城,这你放心了吧?”
她冷静下来,伸出双手,顾不得儿子在场,抱住牛德文的腰,抬起头,轻轻地问:“你,不在这里住一宿,马上走吗?”
“是的,马上走,已经看到你与毛毛,吃了你包的饺子,心满意足了。”他说完,提起携带的公文包,跟张真敏四目对视,双方将各自的目光深深地扎在对方的脸上。牛德文转身出门后。她像被猎狗惊吓的一只野兔,蹦跳起来,扑上前去,把脸紧贴在他的胸间,断断续续地问:
“德文哥,我……我……还能跟你再见面吗……”她说提极其悲观,牛德文听后,大吃一惊,不明白面前这个坚强的女人为什么说出这种话,他蘀她梳理飘到前额的几根头发,以反问的语气肯定地回答:
“怎么不能?我会常来看望你们的。”
张真敏十分理解牛德文的苦衷,笑着说:“不可能,你还有家呢!”牛德文听出言外之音,也笑道:
“我们来往正当,天地可知,日月可见。”说得张真敏露出笑脸。
站在一边的毛毛无法了解两个大人怎么一会儿流泪,一会儿又放声大笑。他挺懂事地走出门,坐在门前一块石头上玩他的蚂蚁,看见一只蚂蚁扒在另一只背上爬行,便大声喊:“妈,蚂蚁背着蚂蚁,可好玩啊,你干么要跟牛伯伯吵架?”
“小孩不懂大人事,别噜嗦!”说着,接过牛德文手里的包,蘀他提着,送他下山,两人走在小道上,边走边交谈。
牛德文一朵云那样飘到张真敏家,又如一阵风那样吹走。张真敏送他一程后,恋恋不舍地依在他的身边,不想与他分别,她虽然结婚添子,但她没有与心里所爱的男人长相守,是她对丈夫的忠贞和对马小玲的谦让,把她的“牛哥”拱手让给别人,她痛苦地放弃,当他感到爱情有崇高的一面,有时却充满了自私另一面时,她觉得男女相爱像满缸的酿造豆酱,尽管闻到香气扑鼻,但它的本身黑得犹如便缸,有时臭气熏天。
在这没有任何噪音,似乎与世隔绝的野外,除了天边的飞鸟偶尔拍打着翅膀从天空下来,朝着牛德文与张真敏张望,没有其他声音沾染静寂而又清醒的空间,牛德文有些啥不得离开张真敏似的说:“阿敏,坦率地跟你说,如果我屁股后没有尾巴,我一辈子都不愿离开你,我愿跟你在这个地方厢守,你信不信?”
“我信,我完全相信。但是,这仅仅是一个梦,一个白日里的梦想。德文哥,我理解你的苦衷,这些都怪我。”她发觉自己说漏了嘴,慌忙纠正说:“不说这些了,一切都是缘分,随缘吧。”
“这并非你心里想说的话,对不对?”牛德文知道自己的话捅了她的伤痛,连忙边纠正边扯开话题说:
“过去的事,提它干么?”张真敏连忙转过脸去。
“我只问你一句话,难道你一辈子像修道院的修女那样?”他完全出于关心,提醒她找个男人一起过日子。
张真敏不理睬面前的男人,双眼看路边几种疯开的野花,这些野花香气扑鼻,有几只蜜蜂在花朵上空飞舞。张真敏收回目光。目光像两条坚硬的绳索套住牛德文圆圆的脸盘,然后又变成两束彩霞似的映照他的脸。她发现他那么老练、稳重而沉静,在她面前丝毫没有一点轻兆、妄图与做作。她猜测,难道自己已失去年华,不像妙龄时期能打动异性心?难道他的真情追求,一再遭到她的拒绝而耿耿于怀?难道揣度她行为不观,令他反感?她发觉牛德文双眼始终盯着一只彩色斑斓的彩蝶,眼光顺着彩蝶的飞舞而旋转。她大胆地问道:“德文哥,你看得挺认真呀?”
“你看,它多么自由,任意飞翔。”他转过头望了张真敏一眼,似笑非似的张着嘴巴,想说什么,被张真敏问:“有什么话,说啊?德文哥,我这次见到你,觉得有些异样,到底怎么啦?好像肚子里有许多话要说,又不告诉我,你这次来,不像以前那样如同我的亲哥哥,要是这样,我会伤心一辈子的。”
“哪能呢?你错怪我了。”牛德文一面笑着辩解,一面把提包放在路旁,走到一个高坡地上,跳上一块巨石,朝四周眺望。突然,他的双眼眯成两条细长的缝,叹了口气自语:“像,太像了。”
仍站在土路上的张真敏琢磨不透牛德文此刻在想什么,她朝牛德文走去,边走边问:“德文哥,你说什么像不像的,能告诉我吗?”
她走到石头旁边。他连忙蹲下,伸手将她拉上,让她站在身旁,两人紧贴着。但是,两人仍保持一定距离。因担心从石头上滚下,她不得不向他靠近,一只手抱住他的腰,仰起洁白的面孔,双眼盯着这张古板、迟钝而又十分真诚的脸孔,发现他的双眼里闪动泪光,并对她说:“你看见前面这块山吗?形状、长势、走向跟我们当年在南方战场上的山形极其相似,看见没有,这座山山主峰,就像我们当时的战场。那时,我带领侦察分队,阿坚、阿德等五十多人潜伏在树林里四天三夜,吃的尽是压缩饼干,战士们没有水喝,得了便秘症。第四天凌晨三点半。突然三枚红色信号弹升上天空。从北向南的炮弹犹如雨点般从我们头顶呼啸而过,天崩地裂似地响起,响声震耳欲聋,炮弹落在离我们不到三百米外的敌前沿阵地上,我的双眼盯着手表,按规定时间,随时准备出击,隆隆的炮弹向前延伸,我判断一线部队发起攻击。侦察分队必须把敌方的火力点、炮阵地以及各种军事设施摸到手,及时准确地向前沿指挥所报告。我要求阿坚带领战斗组趁敌混乱之时向敌纵深前进,命令尤何德的战斗组以强有力的火力掩护阿坚。我带领侦察分队紧跟。正在这时,一发照明弹照亮了半边天,敌人在逃蹿中用火力断后。阿坚遭敌火力拦截,暂时隐蔽,待机潜入敌军腹地。我朝阿坚他们潜伏的方向跑去,交代任务,不慎踩上地雷。阿坚当即发现,喊了声‘地雷’,急翻身滚到我跟前,猛然跃起,推我一把。敌人朝我们猛烈扫射。如果当时……”
她听得入迷,见他停住,问道:“如果当时怎么啦?”
“谜,永远是个谜。后来,我也负伤了,阿德把我背回到战地急救所……”
牛德文说得极其痛苦,接着说:“我该走了,你赶紧回家。”
“不,你还没告诉我战场上后来发生情况。你还留着想说而没说出口的话,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她焦急得哭喊,双手扯住他不让走。
“我能告诉你什么?好啦,以后有机会再说。”他提起包,右手在她的肩头轻轻拍了两下,转身迈步。
她连忙追上,使劲抱住他,弄得他吓了大跳,颤抖着声音说:“别这样,我们都有子女了,不能给下代留下把柄。以后,你的生活说不定更苦,无论如何,一定要养好毛毛,这是我对你的唯一希望。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阿坚兄弟,只能来世报答……”说后,取出事先准备的一包纸币,悄悄塞进她的袋里。她把他给的钱举过头顶,退还给他,顿时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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