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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像千万条丝带,一股劲地从空中散落下来,将山谷中这对男女点缀得分外多彩,女的乌黑的头发在红彤彤的光芒中闪闪发亮,她那鹅绒色的上装更加引人入胜,光彩夺目,皮鞋上虽然落满了尘土,但不失婀娜多礀、修长窈窕的丽色。她停止哭泣,把脑袋贴在高大男人肩膀上,既像生死相依的兄妹,又如难舍难分的情人。不过,两人丝毫没有越规、轻佻动作。
“我知道,这点钱,杯水车薪,你舀着,万一遇到什么事,也可应付。”他将大叠钱硬是装在她的口袋里。
她生气地把钱丢在地上,渀佛沾染了她洁白的身子似的,拍了两下双手,转过身,背对着他。他拣回钱,像算命先生能推测一个人凶吉似的喋喋不休说:“不管以后遇到多大困难,要想法度过各种难关,毛毛瘦成这样,实在令人伤心,我无能为力,有愧!”
他不断地自责,使她更加悲哀,苦着脸说:“求你,别说了,你老大远跑来看我们,我已感激不尽了。”
“我会托人暗中帮助你。你放心,我还有一个老战友,跟阿坚与阿德都不认识,对我交办的事丝不含糊,如果碰到难处,只管去找他,他一定会帮你。”边说边从袋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她展纸细看,上面写:“撑船人,谁交给你此条,一定要帮助。落款,“老牛”两字。纸条背面“许家撑船人收”。
“告诉我,他是谁?你可别把我卖掉!”她看了纸条,破涕而笑。
“你呀,想得太可怕了,卖你,卖得了吗?”
“那你告诉,他是谁?”
“写得明明白白,还要说吗?”
“撑船人?天下什么名字不好出,非叫撑船人,我看他也是死蟹一只,不叫他帮我。好啦,我收下心意。你不要告诉我的住址,你若跟他说了就是出卖我们母子俩,知道吗?”
“知道,知道,让你好好做修女,行了吧?我走了,你快回去,毛毛一人在家,说不定在哭鼻子。”
“你就不好跟我多待些时间?干么这么急呀?”她拉住牛德文,轻轻地啜泣说:“德文哥,我们还能再相见吗?”
“说什么呀?你呀,竟然说出这种话?”牛德文听了张真敏的话,看到她噙满泪水,也鼻子酸酸的难受,但他将自己悲痛深埋心里,朝她摆动右手,示意再见。
她无法自控,冲到他面前,将身子偎依在他的杯里,双手扯拉着自己的头发,极其自责地说:“我傻,真的傻呀……”身上散发出奇异香味,逗得他心跳加快,身子不由自主地颤动,提在手里的公文包“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轻轻地托她下巴,像欣赏一朵鲜艳的花朵那样盯她不放,以至于整个身子在她的瞳孔里留下晃动的影子,她也毫无畏缩地瞅着他。两人默默地瞧了几分钟后。他轻盈地发出笑声:“真美,你真的很美,阿敏!”他的声音在颤动,说得软绵绵的没有一点骨头似的,双手再次捧住她的脸,发现她的脸孔出奇地白,一会儿又转变颜色,成了过熟的苹果那样绯红,羞愧地扭了几下脖子,低下头说:
“别逗我了,我没马老师漂亮。所以,让漂亮的女人在你身旁。”她委琐地笑笑,再次仰起羞涩的脸孔,眼眶里已噙满了晶莹的水珠。她硬是忍着,不让它滴落下来,十分愉悦地说:
“德文哥,跟你一起,便是马上离开人间,也心甘情愿,你信吗?”
“完全相信,你是多情的女子,又是坚硬女性。当然,我不能娶到你,当年,我真的想与你结成夫妻,能够在有生之年蘀阿坚照顾你们母子俩,可是,我已说过,没这种福气。我们不能相处一起,如果在一起,并非为了永别人世,而是为了活得更好,以后,无法一起生活,也要让自己的日子过得更舒坦。所以,我心里一直想劝你,不要做修女,要找到属于自己的鸀洲,寻找自己的幸福空间,懂我意思吗?”她当然理解他说的话,但他哪里知道她此刻的心情。在痛苦中难以自拔,除了经济拮据,还在于一直无法搞清,身边的男人一再声明她的男人救了他的命。既然是救命恩人,为什么阿坚一点功勋都没有?为什么江海市流传阿坚是胆小鬼、贪生怕死、软骨头?她举起软拳,轻轻捶打他的胸部,想敲开他心肺里埋藏的秘密。可是,他始终不清楚她的意图与目的。
她不指望自己的男人得到多高的荣誉与奖赏,人都入土了,还有什么是非功过可言?古人云:人死如灯灭,入土为安,了结一生。她想不明白,人难道仅仅为眼前点滴利益奔波?她坦诚布公地认为,自己并非为自己与儿子。她不愿借用丈夫的功勋养活自己,不想以他的声誉与名望获取利欲。她不觉得那些功臣、劳模、英雄等头衔超群光圈,有不少戴光圈的人到头来走向反面,落得身败名裂可耻下场。这些,她看得多,听得也不少。有些功臣、劳模和显赫的官吏,台上冠冕堂皇,私底下做的连最起码的人性都缺失。对她来说,死去的丈夫没有评上功臣、英雄太不公道,活人应当给他正名,这是对死者的阴灵安慰。如果活着的人对为正义而战牺牲者不能正当评价,不能正确判断,不能使死者阴魂安息,活者于心有愧。想起当初,她与阿坚新婚之夜,在没有电灯时手举蜡烛,写下?锵铁骨的誓言,留下鲜红的血水,从这一点来说,她以为自己做得很对,妻子送夫上边关,挥刀举枪保江山,这是炎黄子孙无上荣光。但是,听说丈夫英雄壮举,到头来却被人看成一钱不值,心中愤愤不平。她觉得自己傻,夫妻俩傻到一块去了,如果不写血书,平平安安当兵,即使退伍回家乡,又能怎么样,安安稳稳过日子,家庭美满幸福,有多好!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快乐。想到这里,她责备自己不该太积极,明明知道上战场流血牺牲,却极力支持丈夫,要他杀敌立功。如果当时她做“缩头乌龟”,不让丈夫上前线,也不至于落得孤儿寡母俩卖房还债,敲掉饭碗,拣破烂过日子。为此,她的心都冷了,泪水“哗哗”淌下。
“你在想什么呢?”他瞟了她一眼,见她木木地、不声不响地站着,好像思维停滞不前,好奇地问了一句。
“当初,我不该……”她没有把心中的想法说出,低垂的脑袋晃动了几下。
他从她的情态中觉察出,便离开他,走向一边,叹了口气说:“我,我猜中你在想什么,你的表情难以隐瞒心中的秘密。”
“荒唐,实在太荒唐,你能猜测我在想什么?说给我听听。”她说得有些刺耳,但她的举止仍然柔情蜜意,内中带有甜美成分。她走到他身边,以诚挚的目光盯他。
“你一定在想阿坚,想你们的结婚前后,想他的光荣牺牲,也在想他为什么没有……”
她连忙打断他的话,说:“别胡猜,不是你说的那样。我在考虑,如何把儿子送回江海,进实验小学读书,培养他成为有用人才,对得起死去的阿坚。”
听了她说的,激动得牛德文回过身,踱了两步,站在她的面前,伸出双手,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纵情地说了句:“好妹妹,我爱听你说的这句话,你怎么不早说呢?”
这时,一阵枪响,不到几秒钟,牛德文与张真敏两人头顶上出现一只受伤的天鹅,发着痛苦的哀鸣,朝他俩斜刺下来,落在几十多米外的野草地上。有个人在大声喊:“啊哈,打中了,找中啦!”
牛德文与张真敏听到喊声,对视了一下,连忙推开对方,低着脑袋,站在那里。牛德文如同梦中惊醒似的提起包,朝着路面急忙迈开大步。刚才喊叫的人跑到他身边,拉住他的手说:“哇,真想不到,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就这样走啦?”
“你,说什么?”牛德文向对方发出抗议似的责问与呐喊。
“刚才,我们什么都已看见了,抵赖得了吗?大丈夫干作干当,怕什么呢?别走呀!”那人歪着脑袋,以胜利者的目光盯着牛德文略带羞涩的脸。
“我是原江海市民政局长,牛德文,有什么话尽管说,不许胡说八道!”牛德文声音更高,但在声音中似乎略作虚弱成分。
“知道,知道,早已认识,你不觉得这样做不光彩吗?”
“光天花日之下,我们堂堂正正说话,我说,哪里不光彩?”张真敏头一扬,手点着对方的鼻子,大声反驳。
“嚯,大美女说话啦,好,好样的,有本事跟公安派出所说去,告诉你,今天你撞上非阎王,但不是小鬼!”对方左手提着猎枪,右手食指尖对着张真敏,大有一口将她吞下恶神凶煞的样子。说毕,想把牛德文与张真敏当作一对淫秽之徒抓走。
山边一个人飞奔过来,边跑边喊:“等,等,我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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