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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像送鬼影似的将那人轻轻推到牛德文跟前。他装作十分惊奇样子,一面张着嘴巴,一面把手里的猎枪往肩膀上一杠,当即从袋里取出几支烟,朝几个男人手里塞,边递烟边说:“我以为谁,是德文哥,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跑到这里来了?德文哥,你来江海,为什么不跟老弟我打个招呼,也不带车子,没有一个陪同人员,任意到处乱蹿,你看吧,幸亏碰到我,不然……”
“不然……怎么样呢?这里还有土匪吗?请你指教。”牛德文盯着喘着粗气的尤何德,以讨教的口吻羞辱对方。
“还要我说吗?德文哥,你是领导干部。不过,现在不像在部队那样可以随心所欲了,做的事总得让人看了顺眼。比如,今天,你在这里,跟阿敏感两人卿卿我我的,在这野地里都这样,没有人的时候又会怎么样?虽说我对你们万分相信,熊哥他就看不过去,刚才,他把你俩送往派出所,照我说法,不能怪他,因为他是国家干部,自然看问题比我深一层。”
“哎,何德,你这话说得有点不明不白,我们没干过见不得人的事,你说,哪里不顺眼?我老牛做事,向来光明磊落,不搞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的鬼把戏。我告诉你,你刚才说的话,要负责任!”牛德文气嘟嘟地提起包,准备走人。
“牛局长,你不能像以前那样牛嘛。你给我站住,如果你执迷不悟,休怪熊某人翻脸不认人!”熊大荣把猎枪一扬,以势压人地接着说:
“尤老板,不必多理论,我熊某人喜欢公事公办,咱们抓流氓犯,符合国家法律,为了维护社会安定团结,每个公民都须以法办事,要是在夜总会、洗头房等公复场合抓住他俩,罚八千至一万元,起码数字,既然他是你哥,不送派出所,私了了吧,五千怎么样?”他朝牛德文与张真敏扬起脑袋,似笑非笑地问。然后,把猎枪当作拐杖,拄着它,走到张真敏跟前,涎着脸朝她笑道:
“阿敏,没关系,这点钱嘛,不要你出,当然由老牛负责。他是京官,有的是钱,放心好了!”张真敏心里十分清楚熊大荣的狗肚里,装起笑脸说:
“熊总经理,不就八千元钱,这点数字好说,我给!”说毕,将披到前额的头发梳理几下,爽快地说着。
“哇,好大口气,阿敏,你真行,准是拣纸碎发大财了。要么,牛哥私底下给你的吧,好,愿意蘀他代付款,好的哟,有感情,到底感情不一样。”熊大荣走近张真敏,以为自己出的数额难住这对男女,没想到张真敏开口愿意出。这样,他与尤何德既找到这娘们,又轻而易举地从她身上捞到一笔钱,一举两得。他正说着,没想到张真敏气从胆边生,火中肝中出,伸手两下,巴掌揍在熊大荣胖得如同猪八戒的肥脸上,痛得跳将起来。张真敏毫不示弱,尖声说:
“姓熊的,你看错人了,老娘我可不卖你的账,我倒要问你,谁是流氓?你要是个人,是个有血性的大男人,现在当面回答我。有本事,随你到哪里说,我奉陪!不错,我刚才甩了你两巴掌,不会抵赖,你走,我现在就跟你说理去,你要是不去,算不得男人!”
熊大荣做梦也想不到这个腼腆、含羞、怕事的女人会对他下这么重的手,还扬言要与他对簿公堂。这突如其来的两巴掌打得他火起冲天,他以为自己堂堂供销社经理,又是企业转制工作组长,在这个无名小卒的女人面前,遭此侮辱,真是岂有此理!他举起手里那支猎枪,枪口对准张真敏。张真敏面无惧色,挺着胸对着枪口,大声喊:“有种的,开枪!”
尤何德见事情闹大,紧张得脸色发白,对熊大荣摇手:“别,别这样!”
张真敏胸口顶住枪口,逼熊大荣后退几步。熊大荣手里的猎枪不停颤动,他不敢扣动板机,已被张真敏逼得没有退路。嘴里发出:“别过来,你,你别过来!”屁股已顶在一株松树上。
站在几米外的牛德文发挥战场上擒舀敌手的绝技,跃步上去,飞起一脚,右脚尖将熊大荣手里的猎枪踢出几丈远。猎枪着地时撞击石块,发出“嗵”的声响,然后,拣过猎枪,当作铁棍,朝熊大荣前额砸去,吓得熊大荣当即抱拳,点头哈腰求饶:“牛局长,有话好说!”
“德文哥,你,不能这样,放下猎枪,打狗也要看主人。”尤何德夺住牛德文手里的猎枪不放。
“这么说,你是主人,他是一条狗?”牛德文轻轻地责问。声音很低,但很有分量,每个字如果砸在地上都会出现一个洞。
尤何德发觉自己说漏了嘴,慌忙改口说:“德文哥,我是说,我是说,你不要这样,冷静,一定要冷静。”
“请告诉我,对你们两人怎么冷静。你们不是把我当流氓吗?还要送派出所,谁给你俩这么大权力?回答我!”尤何德观察面前的牛德文自从回到地方工作后,从没有发这么大的脾气,声音也大得能顶破天。
牛德文眉头紧皱,声如洪钟,像在部队下达作战命令那样,毫不含糊,咄咄逼人,面对尤何德的混淆是非,气愤至极地说:“我把她交给你,是要你帮她度过各个难关,让她母子俩好好活下去,没想到你不讲是非,竟敢在我头上扣帽子,你到底按什么心?”
“德文哥,你把她交给我,她是你的什么人?如果这句话传到马小玲耳朵里,你如何解释?”尤何德以为这句话击中牛德文的软肋,没想到牛德文捋着袖子,右手紧握着猎枪,走到尤何德面前,瞪起双眼,露出凶狠的面孔,大声地斥问:
“你真不认识她,要我告诉你吗?睁开双眼瞧瞧,她是你战友的妻子,男人死在战场上的妻子,父亲为国损躯的孤儿母亲!你真不认得?”牛德文说得更加气愤,心中的怒火能焚烧面对这个老部下。
张真敏听到牛德文提到她的丈夫和儿子,再也无法站住了,她抱住一株松树失声痛哭,右手拳头捶着树杆,哭泣说:“哥,别说了,哥哇,别说这些了……”
“为什么不能说?要告诉他,让他脑子清醒。不要以为几千万资产在手可以为所欲为了。”牛德文拍了几下手,将猎枪丢在地上,提起行李包,准备离开。
“德文哥,别的事,你怎么说我都能接受。刚才,好像说我资产优势强势欺人?不太妥当。”尤何德嘴上说不生气,其实嘴巴快要冒出火光。双眼里喷出火焰,真想一口把牛德文吞下。
“资产多是好事,说明你有本事,已经先富起来。我作为一个老战友提醒你,资产来之有道……”牛德文说话声音降低,还留了半句,没有把全部意思说清,但从他轻轻的话里,尤何德以为牛德文知道他侵吞机电厂所有资产,与熊大荣成为一丘之貉。顿时,他满腔恕火,说了句他想早就想说而一直没有说出的话,犹如拣到一块石头朝牛德文头顶掷去:
“你把话说明白点,难道我尤何德生财无道?要是这么说,我当时在战场上救你也错了?”
“嘿嘿,你混淆了两个概念。生财有道,是指金钱来路光明磊落。不错,你在战场救过我的命,我一直牢记于心,感谢你的救命之恩,况且,你也知道我不会昧良心,倘若把此事当作权衡是非法码,那你想错了。”牛德文真理在握,说得理直气壮,尤何德自知理亏,心想发作,又不敢造次,以进为退说:
“不说这些了,你别急着走,先去江海机电厂,咱俩坐下好好聚谈一下,自我当厂长后,早有心邀你来,这次机会难得,走吧!”他走到张真敏旁边,轻描淡写地说:
“走,你也跟我走,一起去,有哥在,不怕我会吃掉你!对不对?”尤何德强打起笑脸。然而,他心中的算计一下子被牛德文揭穿。
熊大荣碰了一鼻子灰后,被张真敏抽了两下的脸渐渐肿了起来,见尤何德对牛德文如此低三下四,又要邀请张真敏一起去江海,心里的怒气冒了出来。阻止道:“好啦,你厂的酒菜怕没人吃吗?你不走,我要走了。”
牛德文见熊大荣仍然有气,便大度地说:“熊经理,别生气,不打不成交,今日我虽冒犯你,但你开始太不讲理,尽管你是总经理,又是市里派到各企业转制的工作组长,更应当讲点政策,不能轻易往人头上戴帽子,你不知道,动乱年代那种戴帽子、打棍子、抓辫子这些手法吃不开了。”说得熊大荣不得不点脑袋,以示赞同。牛德文看穿尤何德的心计,当作挺忙的样子说:
“尤老弟,你邀我去江海,本当恭敬不如从命,只因公务在身,不能久留,来日方长,后会有期。保重!”提起行李包,大步离开。张真敏急步跟上,双手挽住牛德文的手,并肩走着。
“哎,要不车子送你去省城?”尤何德又在动出一个坏脑筋。跳上车的熊大荣将车子开到尤何德身边,气得拍着方向盘骂:
“你看,看见没有,这泼妇,跟姓牛的有多亲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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