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突破底线

第七章(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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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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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只鸟不知中在哪个猎人枪口上,随风飘落在路边的乱草堆里,不停地蹬着双腿,以求再飞,显而易见,伤势过重,难以重返天空,但它毫不死心,仍然用力挣扎,发出痛苦叫声。

    从“东方公主”逃出的张真敏向派出所方向急奔,发觉身后一辆宝马追来,料知与自己有关,慌忙往另一方向逃跑,直跑得筋疲力尽,才到达许家山谷,到了她曾经送牛德文返回的地方。她往路边坐下,看见草丛里有只受伤的鸟,伸手将它抱起,抚摸着说:“鸟啊鸟,原以为世间我的命最苦,哪知道还有你这样跟我同命相连……”

    鸟向她转动双眼,发出蓝色的光芒,看见张真敏双眼里噙着泪水。它通人性似的发出“啁啁”悲呜。张真敏把它紧紧地抱在怀里,相互取暖。

    她抱着受伤的鸟,仰躺在地上,让自己好好歇息一会。耳畔似乎听见儿子毛毛喊妈妈的叫声。她睁开双眼,将鸟放在一边,双手捧着脑袋想心事,这只鸟不但不跑还伏在她的身边悠闲地打盹,她不惊动她,想起自己的儿子不知在何处,焦急得额头上渗出汗水。

    毛毛上学后,她每天送他上学,放学把他接回,往返有六里路程,路不多,但要翻过一座山峰,尽是小道。每次母子俩路过山道时,她总是有种不祥之感。离家里,她虽交托给邻居,邻居可信,会帮忙。然而,她跟随尤何德在江海“东方公主”楼,已整整一天了,邻居能不能接到毛毛,会不会按时把他送去上学?这些都是无法预料的事。

    果然被她猜中。邻居按张真敏的嘱咐,在去学校接毛毛回来路上,还没看见毛毛,在山道上被一个蒙面人一棍子打倒,腿部负伤,别说无法接毛毛回家,连他自己都靠着双手有一条没伤的腿爬回,足足爬了六里山路,直爬得肚皮磨出血泡,才趴在自家门口。人们只想到抬他送医院治伤,忽视了毛毛在校无人照顾。

    毛毛,因家中生活拮据,瘦得皮包骨头,已长到九岁,还像只虾公那样躬背,又与他爸爸朱坚那样木纳。尽管人瘦小,但脑子灵活。他上学时,张真敏告诉他,以后妈妈没时间去校接你,由邻居伯伯接送,别的人接送你不要相信。那天,邻居送他上学,他猜测妈妈可能出事。他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去学校。放学后,同学们都回家,只有他等到天黑,校里没有一个人影,他害怕得哭鼻子,一个跑出校门,边跑边叫:“妈妈,妈妈……”

    学校离镇里唯一的一条街约有一里多路程。他背着书包回家,指望能碰接送他的邻居伯伯。

    太阳懒洋洋地滚下山,毫不客气地收回一切光芒,天空像黑幕那样笼罩下来。三三两两的街灯慢慢闪烁,极不愿意地发出暗淡的光圈,光线没有力气似的只能落在几米内,距离远点上片黑暗。毛毛一人站在街头,朝山坡小道张望,不见接他回家的人影。他肚皮饿极了,觉得双眼发黑,脑子眩晕,便一屁股坐在路边一根水泥电线杆下,先轻轻地呜咽几声,不断喊:“妈妈……”

    他借着挂在电线杆上微弱的路灯翻书本。然后,跪在地上在作业本上划划写写,写了片刻,又想妈妈与邻居伯伯,怪他们为什么还不来接他回家。

    过往行人看见他的样子,以为他受大人指使,故意做作,向旁边乞讨,求取钱物。所以,除了投给同情目光外,多数人不屑而过。可怜的毛毛饿得没了力气,头靠着书包昏睡过去,直至天明,太阳直刺他的双眼,他抬头瞧着周围,发现一些行人差点踩在他的脑袋上,才知道自己在街头睡了一夜。

    天亮后,行人更多,嘈杂的叫买声震耳欲聋,但伸手帮助毛毛的人几乎没有。他睁开双眼,朝过往行人观望,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他被人们围住。那些人光发议论,没有一个出手救护。有个头发剃个怪圈的年轻人还嘲讽说:“这小讨饭,可能是惯偷,起得皆早,大伙小心钱包,如今哪,小偷多得很,钱包放在前面是自己的,挂在背后是人家的。你们看他那双眼睛,一闪一溜的,标准的贼眼!”

    长个刀条脸的一个年轻女人渀佛被小伙子的话激活,脑子添了润滑油那样亢奋起来,顿时想到昨天晚上她家失窃,留在房间的几个脚印都不大,行窃者好像十五六岁年纪,便对毛毛耍态度,气愤地说:“是嘛,我家被偷,说不定是他一伙的。别看这些人白天老实,夜里偷起东西精得很!说,昨天夜里偷过东西没有?不说,马上喊警察,把你关起来!”刻薄的喊声和气急败坏的样子简直要吃人。

    一个肥胖矮个子、满脸长着肉刺的塌鼻子男人走到毛毛跟前,提起脚踢了一下他的腿,瞪着眼珠责问:“问你话,偷东西没有?”

    毛毛不理睬他们,坐着不动,无助、失落、痛苦和恐惧的气氛渐渐包围着他,将他越包越紧,不许他动弹似的失去自由。他不停地哭喊:“妈妈,妈妈呀……”嗓子已哭哑。

    当然,也有不少好心人对他指指点点。他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小偷,把一块方布包着几本书和薄子的书包解开,取出纸笔,歪歪斜斜写下:“我叫毛毛,没有爸爸,妈妈不知去向,我一天没吃东西了,肚子实在饿,好心人,给点钱,救我,给条活路……”

    人在难处,尤其在饥寒交迫之时,为了活命,顾不上面子,不得不向人讨乞。毛毛年纪虽小,但他知道自己失去母亲,再也没有别的亲人了,等待他的是流浪,如果讨不到东西,将要活活饿死。他曾经听妈妈说过,人要有骨气,要靠自己的双手劳动养活自己,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向人伸手要东西。眼下,他哪有办法?他已经到了万不得已地步,只能这样,妈妈呀,你不要埋怨儿子没有骨气,我肚子太饿啊。他这样想着,把写好的纸条放在地上,让过往行人看。仍然没一个人给他钱。他没有别的办法了,便跪在地上,低下脑袋,苦苦哀求,脸孔贴在地面,双手掌朝上往前伸。活像个乞丐。他痛苦地、嘶哑地、低低地祈求:“求……求叔叔、伯伯、阿姨、姐姐……”他心里十分清楚,妈妈曾经对他说过,男人膝下有黄金,不许轻易向人跪下叩头。但是,他觉得自己这样不合母亲教养,他不这样,还有什么好办法能使填饱自己饥饿的肚子呢,除非活活饿死,他觉得自己在没有看到妈妈前,不想死,也不能死。所以,他违背了母亲说的话。他担心母亲知道他干了这种没骨气的事,一定会气得暴跳如雷。他也相信母亲会体谅身处落难时的苦衷与无奈。

    有的好心人路过,丢给一分、五毛、一元钱。他接到钱,放在书包里。有个比他大点的乞丐,在他不注意时,从他的书包里将讨得钱摸走,等他发觉,只留下几个角子,他数了几次,只有三元二角。那个大讨饭还讥笑说:“浑蛋,跟我争地盘,非叫你活活饿死不可!”

    毛毛又放声哭起来,哭得极伤心,哭得身子颤动。他放开咽喉哭叫:“妈妈呀……妈妈呀……”但是,因为哭泣时间太长,声音已哑,哭声只有他自己听见。

    风吹着毛毛的头发,黑夜将降临。他抖抖索索地靠着那根电线杆打盹。他实在饿得慌,走到旁边一个买肉包子摊前,老板娘生得满脸是横肉,皮肤白得犹如粉团,卷曲发黄的头发如变色的绵羊那样耸动,她名为包子店老板娘,从来不做包子,她的任务就是看管丈夫。包子师傅心地倒也善良,看到毛毛饿得站立不稳,便收下两个包子钱,再送一个给他。毛毛抱着包子走回电线杆旁边,坐下吃得津津有味,才吃了两个。包子店老板娘跑到他面前,轻轻一脚踢掉他手里的包子,恶狠狠地责问:“说,这个包子给钱没有,是不是偷的?老实交代!不说是吧?老娘我饶不了你!”

    威风凛凛的老板娘边说边伸出右手揪住毛毛的耳朵,把他从地上拎起,痛得毛毛杀猪般嚎叫,但他的叫声嘶哑,别人难以听见。他的双手使尽吃奶力气拍打对方的手,颠着双脚哭叫:“妈妈……妈妈呀……”

    危难临头时,谁都想挣扎几下,这是出于本能的反抗,是万物生存灵性的体现。毛毛的耳朵被这个老板娘撕得快要裂开,他在忍无可忍时,忍着疼痛,转过脑袋,一口咬住这只柔软却十分有力的手。只一下子,对方喊了声:“喔唷,狗,胆敢咬人,我打死你!”

    毛毛的另一只耳朵听见“啪”的声响,他一个趔趄,当即倒在地上。老板娘仍不罢休,穿着皮鞋的一只脚踏在毛毛的小肚上,恶狠狠地逼问:“狗东西,贼骨头,咬人,还咬不咬?”

    老板见事闹大,跑过来拉走妻子,边劝边说:“哎呀,你跟这些人计较什么呀?好了,好了,他也够惨的,走吧,走吧!”

    毛毛捧着被老板娘踩了一脚,当即隐隐作痛的肚子跑回那根电线杆下。他拣回那只被老板娘打掉的包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然后,他把整个身子伏在地上,温顺地向人磕头、哀求、作揖。嘶哑的声音里包含着低三下四的情态,显得矮人一等。

    一个头发蓬乱,满脸沮丧的女子走到他的面前,看见地上那张纸,她蹲下,拣起纸条,仔细地看了几眼,伸出一只脚,踢了一下趴在地上求乞的毛毛。然后,铁青着脸,把纸条撕得粉碎,使出全身力气朝抬起头的毛毛脸上砸去,大声地喊叫:“你,疯啦,你,你,你……”声音在空间抖动,像琴弦发出的抖音,充满了痛恨、伤怀、苦涩的滋味。

    毛毛发出嘶哑的声音:“妈妈,妈妈,我好想你呀……”

    “儿呀,你不能这样,你不该这样,你叫妈怎么活啊,我的天哪,太没骨气,丢尽妈妈的脸面哟……你不孝……”

    “妈妈,毛毛错了,妈妈……”毛毛一头朝张真敏扑去。

    张真敏双手抱住儿子,双眼尽是泪水,他狠狠地打了自己几下巴掌,用力推开儿子,尖声喊道:“别喊我妈妈,我没有这样的儿子……”她转过身,披头散发朝许家河方向飞快地跑去,边跑边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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