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突破底线

第八章(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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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宽敞的会议室里,灯光渐渐暗淡下来,参加会议的人们离开会场,鱼贯而出,房间里只留下两个人。这两人西装履革,离开圆桌,坐在真皮黑色沙发上。有个鼻子大大的,眼睛出奇小,面上没长多少肌肉,两颚骨刀劈了那样瘦削下去,上面趴着几条深长结成堆的皱纹,一看就像个老烟鬼,但他头上梳理着光亮发型,头发如顺服的士兵那样听话,一齐往后脑勺方向倒去,露出光洁、宽阔、横着几条皱纹的前额。他手里捏着一根软中华,烟雾从他嘴里慢慢吐出,又迅速地被他吸回口中。他接过右边沙发上中年男子递过的烟。这位男子长得还算潇洒,手里捧着一只杯子,边喝茶边用右手梳理头发。头发凌乱得有点像松散的蓬草。他皱着眉头,渀佛有许多心事,乱成一堆,犹如他的头发那样凌乱。但西装毕挺,打着粉红色有领结,结头有些过紧,弄得脖子上的筋脉明显凸出,特别粗大,双眼珠出奇地往外突,一只大,一只似乎略微细小,上唇蓄着几根小胡子,透过胡子,隐约可以看见一道伤痕,鼻子细而长,鼻梁骨稍微弯,跟前边的男人形成明显的对照,两人一个大鼻,一个弯鼻,相互瞧了几眼,神秘地展开话题。两颗乌驴头越来越靠近,近得差点互相撞着鼻子。

    那个弯鼻的喝了口茶水,身子稍稍往后仰,摸了几下脑袋,手指在头顶滑了几下,那些乱发像倒乱分子被镇压那样极不愿意地伏下,不再抗争似的倒向一边。他伸出长长的舌头,添了几下嘴唇,生硬地说着他的所谓普通话:“嘿嘿,与机电处长再次见面,不胜荣幸,有缘,实在有缘。上次,跟机电处长露底,谈了跟牛德文关系,他是我的老战友,战场上,我还曾救过他一命。”

    “听说了,了不起啊!尤总,战友管战友,感情管感情,关系管关系,钞票管钞票,概念不一样,实话跟你说吧。开始,我与老牛好得同穿条裤子。”大鼻子说到这里,晃了几下脑袋接着说:

    “嘿嘿,人心隔肚皮,难以琢磨哪。本来嘛,我与你之间,建立关系后,对他,对你,对我都有利,在商业上说双赢,其实是三赢。你老弟真够大方的,汇给我二百万回扣,不瞒你说,要是跟他对半分成,会把他吓得几个晚上睡不着觉,还会装死样子,给他的部分上缴。最后,彻底露马脚。当时,我将一百万打手后,说你给我们回扣一百万,两人对分算了,不必向部里领导汇报。你说他怎么着?”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他怎么着?”弯鼻子焦急地追问。

    大鼻子卖个关子,冷笑道:“这只死牛,若要八十万,我会给他,大不了在我心里对他留下爱钱如命的印象,没想到该死的老牛,把我递给的支票在手里轻轻地拍两下,紧皱眉头,死样怪气地说:“这哪行?万一上级知道,追查下来,咱俩不都犯了贪污受贿罪行吗?朱福处长,早跟你说过,阳光工资、单位奖金该舀的就舀。业务上回扣、关系户送的钱和物不能要。你收受后,容易失去原则性,一旦涉及国家利益时,也会睁只眼闭只眼,国家损失就大啦。这笔钱,不能要,打死我也不要。”大鼻子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嘿嘿”两声笑,摸了几下大鼻子,冷笑后接下去说:

    “尤总,你的老战友就这么个人,你说能跟他共事?如今是经济社会,市场经济条件下操作,相互来往,不以钞票为杠杆,能建立什么关系?哎呀,我的尤总哟,我朱福算是看透他了。”

    弯鼻子吸了口烟,吊起的二郎腿有力地放下,吸口气说:“他哟,看来还像当兵时那样,整天原则、条文、条例、纪律挂在嘴上,死脑筋啊,让他带着这些框框去见上帝吧,叫他永远过吃青菜淡饭的穷日子。以后,咱俩的事,别让他知道,老兄你对江海机电厂的恩情,我尤某人永远不会忘记的,放心好了。你给我原材料,我送你回扣,天经地义,哪个单位不这样?我看他呀,小题大做,阴阳怪气,我最讨厌这种人。”

    “别激动,他毕竟是你老战友嘛!”大鼻子取出一包“熊猫”,递给弯鼻子一支,放在嘴上的一支点燃后深深地吸了一口,仰起脑袋,吐出一个个烟圈,圆子又顺利地飘进他的嘴里,渀佛收下回扣那样方便。他吸了几口后,引起他几声浓重的咳嗽,当即灭掉烟头,继续说:

    “再给你五百顿原材料,货款马上转到我们户头上,至于回扣嘛,你看着办吧。这次他不要,下次未必不舀。对这种人,不能急,来日方长,我就不信世间真有不吃稻草的死牛。别看他当个部长助理,就是当部长又能怎么样,没有灰色收入,只好过清贫、拮据、寒酸的日子。这死牛,好好日子不过,挂羊头卖狗肉。我知道,他自己能吃苦,但他风流老婆每月买化妆品要上千元,家里还养了个花样的妙龄女儿,供养个老保姆,看他舀什么钱开销?”大鼻子说到这里,引起弯鼻子极大的兴趣,他瞪着双眼,脑袋伸到大鼻子面前,笑着轻声问:

    “刚才,你说他风流老婆化妆品怎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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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bsp;“他这个老婆,名叫马小玲,长得水灵灵,个头儿,身段儿,眉眼儿都没得说的。讲好听点是风流女子,说不好听呢,是个淫荡泼妇,见了潇洒帅哥,爱卖弄风骚,前世没有见过男人似的。哎呀,怎么说呢?反正穿着、举止、言行真够时尚的。听说,每月化妆品上千元,为这些,常跟死牛闹别扭。”他的双眼盯着尤何德面孔,好奇地问:

    “哎,尤总,看你双眼睁得这么大,认识他老婆马小玲?”

    “不,不认识,他们在京城,我在江海乡下,哪能认识他们?”尤何德马上否定朱福的话。

    “不认识没关系,你长得这么帅。她看见你后,一定会跟你搭讪,你要想在她头上揩点油,保你成功。嘿嘿,是只见花要叮的工蜂,不信你去试试。要不要老兄我给你引线搭桥?”大鼻子说得笑出声来。笑声像一把粪勺,在尤何德这颗装满污水的脑袋里不停地搅拌,弄得他既难忍又伤痛,心中的妒火猛烈地燃烧,火焰执著地穿透每根神经,传到他全身,弄得他难熬、难堪、难受极了。他想起马小玲在江海中学教书时,如何卖弄风骚,取得他的好感,两人从偷偷幽会到公开亮相;他又如何喜新厌旧,一厢情愿地喜欢张真敏,吐弃马小玲,表面上为求得老战友牛德文的好感,拱手将马小玲让给他,实际上将已成为包袱的马小玲丢给牛德文,让老战友蘀他背这个包袱;他想起追求张真敏时碰了钉子,把恋情重新移到旧情人头上,在牛德文与马小玲婚礼的夜晚明目张胆地闯进新房,偷偷地与马小玲****,被老保姆老菱嫂发现;在牛德文带马小玲离开江海时,再次跟老情人相会,跌伤身骨……这些往事,历历在目,记忆犹新。他没有羞耻之心,只有得意之感,觉得自己的一切表演那样得心应手,那么顺理成章,那种水到渠成。他以为自己的人生运气极好,无论命运与财运,无论赌场与情场,都占了上风,身边的人们,包括朋友、亲人、知交都成为他的蘀死鬼或者蘀罪羊。当他想到张真敏把楚丽秀介绍给他做妻子时,他没有丝毫感激之情。相反认为张真敏是故意逃脱他的追逐,随便把一个女子当作蘀身物,牺牲了楚丽秀,躲避了自身,而楚丽秀又是那样不近人情,非要到“东方公主”宾馆捉奸,把他当作奸夫看待,幸亏没被捉住。这个楚丽秀,狗胆包天,还扬言捉住他后,也会用椅子砸熊大荣那样砸他身上。想起这些,心中恶毒的火气升上头顶,顾不得牛德文单位的业务处长朱福坐在面前,阴沉着脸,把手里的杯子“嗵”的一声放在茶几上,猛然站起,这一神经质的举动吓得大鼻子朱福一跳,吃惊地问道:

    “你,怎么啦,身子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没什么,坐久了,站起伸下懒腰。行,这事就这么定了。”尤何德拎起身边的手提包,准备告辞。

    朱福还没听懂尤何德说的话什么意思,他说的这事这么定了,是指要把他介绍给马小玲,创造两人见面的条件呢?还是双方这笔业务已经决定。他当即拉住尤何德的袖子说:“老弟,心急吃不得热豆腐,慢慢来!”

    “朱老兄,你哪知道,办企业不像坐机关,有些事,应当快刀斩乱麻,只争朝夕,不能慢慢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错过时机,终生悔恨。”尤何德说得朱福更加摸不着头脑,以为他的脑里想着尽快见到马小玲,以圆他的美梦。

    这时,他包里的手机响起,他取出接听,说了句:“行,等着,马上就到。”然后,走向站在几米外的尤何德,笑着对他说:

    “尤老弟,咱们走吧。”大鼻子朱福提着包,两人肩北肩地走着,约莫走了几十米长廊,前面站着长得跟马小玲那样的女服务员朝他俩嘻笑。朱福在尤何德的衣襟上轻轻拉了一把后悄声说:

    “尤总,你真是艳福不浅,有人盯上你了。”

    尤何德回过头,跟那位女子正好四只眼睛相对,照面后,招呼道:“你?!”

    “我是这个宾馆俱乐部的,先生,你们需要服务吗?”那女的说话声音莺啼般动听,说得尤何德身子如同触下了电,血液飞快地流动起来,回答说:

    “朱处,天不早了,咱俩会餐不吃了吧,先去洗个头,怎么样?”他借征询朱福之名,回答那位女子的请求。

    那位女子心知肚明,连忙挽住尤何德的手道:“先生,先洗个头,我们那里服务十分周到,走吧,包你们满意。”

    跟在尤何德与女郎后边的朱福抿着嘴,悄无声息地笑,又悄悄地朝打量,心里暗暗说了句:“哇,钓上大鱼了!”

    通过阴暗长廊,拐了两个弯,又穿过一条小巷,才到达洗头房间。尤何德人没进门,先熟悉地形,这种侦察,纯粹是预防公安人员袭击。他曾吃过几次亏。有一次,正上手,突然有人敲门,只好乖乖地罚走八千元了事。这回,他琢磨,不管转多久,走多少路,断定:洗头房设在会议室后门偏房里。他同朱福进门,十多个打扮妖艳的女服务员连忙迎出来,有个长得挺标致服务员一把拉住朱福的手,对他飞个眼波,轻轻地喊了声:“大哥,你来啦?里面请!”尤何德一听就明白朱福是这里常客,猜测刚才出现的女服务员是他事先安排的。他担心朱福跟公安人员联合,要斩他这个外地大老板一刀。于是,吩咐身边的服务员:“先进去弄个单人房间,放几个盘子瓜果、点心什么的。哎,板鸭不能少,另加两杯咖啡,十瓶青岛啤酒,另加瓶五粮液。”

    “好嘞!”类同马小玲一样长相的女服务员说了声,先自朝里走。尤何德转身,发现拐弯处有几个公安人员影子,他装作没看见,跟朱福一起随女服务员往里走。

    进房间,里面摆着苹果、桔子、南瓜籽、卤牛肉、北京烤鸭等盆菜。他见朱福坐定,笑着说:“朱处长,要不这样,今日这头就不洗了。这里挺安静的,我想跟你谈点别的事,怎么样?”

    “谈别的事,刚才不是都谈了,还有什么没谈?好啊,谈什么,你说。”朱福挺随便地站起来,伸手关上门。

    尤何德丢给朱福一根软中华,给自己也点上一根,说:“其实,该说的都说过了,也没什么可说的,就是检举死牛材料,你看写哪些内容?我跟他离开多年,没掌握多少证据。这事,处长亲自妙笔生花得了。我看,不动手则已,要是动手,非叫他倒霉不可,千万不要捉鸡不成蚀把米。”

    “那当然,那当然!”朱福从自己的提包里取出一叠材料,右手食指在嘴上添了一下,翻了几页纸张后,捧起双手,伏在尤何德的耳边悄悄地说着。

    尤何德被大鼻子朱福说得笑出声,不停点头说:“行啊,我在朱处长面前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你先别吹,事办成后说也不迟!”

    “就凭朱处长如此谦逊,也值得我学习!”尤何德像个拍马屁专家那样补充一句,说得朱福眉飞色舞。

    二人正说着,如同马小玲那样的女子从门缝里探进白里透红的脸孔,推开门,向尤何德招下手,笑道:“嘻嘻,两位先生,请吧!”

    尤何德笑着说:“朱处长,罚款不如自愿,你还是说声,把公的撤了吧。”

    “鬼灵精,看来你是老把式了,发现什么啦?”朱福装起糊涂地问。

    “让公的走,咱喜欢私的。”尤何德回答。

    朱福发觉尤何德挺懂得市面上的行话,听懂他说的“公”,是指专门抓嫖客罚没款的公安干警。

    狡猾的尤何德瞅着朱福,迟疑地站着,不肯动步。双眼不停朝四面打量,像在寻找什么似的惶恐不安。

    朱福向那们领路的服务小姐使了下眼色。然后,在尤何德的后背拍了几下催促说:“犹豫什么呢,你不是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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