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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牛德文彻底失眠了,这是他从来没有碰到过的极大痛苦。每当夜晚
来临,他虽躺在床上,但双眼睁着,即使微闭,脑子仍然清醒。因连续几天没睡好觉,白天上班时双眼不停地跳动。眼跳得厉害的牛德文想起小时候母亲说过,左跳福,右跳祸。他两只眼睛都在跳,究竟是祸是福呢?这以为祸福均衡。祸中得福,福里有祸。他在部队军教导大队里听有位著名哲学教员讲过哲学课,“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还说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想到这些,心也宽了,能睡几个小时,但失眠患症始终困扰着他,致使心情不宁,昏昏沉沉,办事效率低下。医生极力劝导他,把他当作抑郁症医治。他不相信自己得这种病,既然这么说了,不能讳疾忌医。他分析,导致这种患症的原因有几方面,其中方面可能跟马小玲有关。
有一天,京城“小太阳幼儿班”响起嘹亮的歌声。几十名大班幼儿排成三行整齐的队形,由马小玲老师亲自指挥“祖国啊,我们为您歌唱”。孩子们的脸上光闪闪的,犹如才开的向日葵那样撒满阳光。整天跟孩子们蹦蹦跳跳,谈笑风生的马小玲连续指挥了几首歌曲后,觉得有点累,便宣布歇息一会,独自一人走进办公,从手提包里取出她最爱喝的纸盒鲜牛奶,开封后,舀起桌上一叠报纸,边喝边翻看。有封挟在报纸里的信捉迷藏那样跳出,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她信手拣起,发现是一封匿名信,觉得奇怪,信封上除了写她的所在地址和姓名外,没有发信人的详细地址。她拆开细看,里面写的内容令她大吃一惊,舀信的双手在不停颤抖,里面有一段内容她边看边读出声:
“……马老师,为了您的人格尊严,为了您的信誉和今后的生活,作为旁观者,不得不将你的所谓丈夫牛德文流氓事实向你报告,别生气,看了您可能不会相信,但在事实面前,您只能信其有,因为他对您的不忠旁观清楚。不说别的,那次牛德文借到省城开会之机,私自离开会场,千里迢迢跑到江海市,跟情人张真敏偷偷幽会,为避开人们耳目,到达江海市后,不坐车船,步行到许家埠,在情人家里寻欢作乐。更有甚者,竟然光天化日之下两人在许家山顶拥抱相爱,当场被人抓获。为了维护社会治安,准备将这对男女扭送派出所,他有个在江海的老战友得知消息,赶到现场蘀他说情,帮他疏通各种关系。才使牛德文溜之大吉,逃脱罪责。但他仍狗胆包天,竟然丧失国家干部最起码道德,无视国家法律,最近又发现他与情人张真敏书信往来,并以接济情人张真敏母子生活为名,汇去两千多元钱……
……还有一件事,必须让您知道,现已查实,您的丈夫牛德文收受他人贿赂,偷偷摸摸接受业务单位回扣五万多元。他收受这些钱,在外包了“二奶”,经常进出洗头房。您不要生气,这都是事实,据知情者揭发,他在外面不只有一个“二奶”,而且有两个女人由他长期包吃包用。这些都充分说明,牛德文是个道地的流氓伪君子……”
马小玲边看边咬牙切齿地骂:“该死的,该死的东西,不要脸,真的不要脸哪!跟他说过多少话,要求他生活上检点些,说一套做一套,还说自己当过兵,打过仗,唱十多年《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说的一套,干的另一套。还说自己作战时下身负过伤,伤口经常发作,失去过正常男人的性生活,既然这样,为什么跑到江海跟那个婊子幽会、偷情?可耻、可恶啊!”
她气得把信纸丢在地上一丢,在上面踩了几脚,舀起纸盒喝了口牛奶。牛奶没有咽入肚里,像吃了苍蝇那样,满口的牛奶呕吐地上。她的脸色白得可怕,弯下身子,一只手按桌子,另一只手拣回信纸,又认真地看了几眼。然后,拍着信纸嚎啕大哭,信纸渀佛被她打得叫痛似的跳起落下。她声嘶力竭地放声大哭:“牛德文,不要脸的东西……老娘我,我饶不了你……”
有几个小朋友跑进马小玲的办公室,远远地站在那里,偷偷地把目光投向这个歌声婉转、动听、悠扬而相貌漂亮、洁白、丰满的音乐老师身上。此刻,他们不敢惊动她,因为她在日常生活中对他们经常无端动怒,揪耳朵、打手掌、揍屁股,几个顽皮的孩子经常被她的怒火所恫吓,有位胆小女孩子被她的吼声吓得裤子里尽是尿;当她遇到乐趣时,会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从她的笑声中学生们等待着灾难的降临,个个心慌不定。所以,孩子们看见老师在摔东西、拍桌子大喊大叫,吓得躲藏在门后,有的不时回头看看,提防老师发威随时夺路逃走。
果不出孩子们所料,马小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泪人一般,哭得犹如鬼哭狼嚎。她心里憋着一肚子气没地方出,一时难以寻找合适的出气对象,便一拍桌子站起来,将桌上的报纸一古脑儿推落地上,三步两脚朝门口走,有两个孩子来不及躲避,差点被他撞倒。她走到门口,有个小女儿被她一把推倒一边,她瞪着眼珠子责备:“鬼东西,死远点!”
跑回家的马小玲往床上一躺,用白被单蒙着头皮,身子蜷曲着,一动不动,像马上要往火葬场送的尸体。保姆老菱嫂手里提着才卖的一篮疏菜开门走进,往牛德文与马小玲的房间里张望了一下,透过门缝发现床铺上被子乱成一团,悄悄地走进,以为女主人上班仓促,没有叠被子,放下篮子,伸手叠被,惊动了马小玲。马小玲正在气头上,翻身坐起,像个鬼神上岗的巫婆,横瞪着双眼,右手指点着老菱的鼻子,开口就骂:“找死啦,你都不想让我歇息一会吗?说清楚,是不是跟姓牛的一起作弄我?”
“马老师,你这话说的,什么意思啊?我听不懂!”老菱嫂战战磕磕地提起篮子,准备退出门。
“给我站住!姓牛的骗我,你老婊子幸灾乐祸,是吗?”老菱嫂遭受女主人如此责问和谩骂,弄得走不是,站不是。她在牛德文家里已经十多年了,虽然碰到这样尴尬的次数说不尽,但像这样辱骂还不多。她靠自己对主人的一片忠心干活,做牛当马,埋头苦干,所以难受的苦水往肚子里咽。她诚心诚意侍候牛德文夫妇和他们的女儿牛丁芳。她看在牛德文父女俩的情份上。她对牛丁芳视如嫡亲孙女,从拉水拉尿、喂奶喂茶、换洗衣服、夜里照应到读书接送,都由她照管。而今牛丁芳长大了,读了小学、中学,老菱嫂的身子像一盏不断燃烧的生命之灯,耗尽了人生的油水,出现老态,步履也渐趋艰难,她指望牛德文父女俩给她养老送终,想不到女主人骂她“老婊子”,气得她双眼里灌满了泪水,她把泪水噙在眼眶里,不让它掉下,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嘴巴只是“啊,啊……”显而易见,她在哭泣,但没有哭出声音。这种没有声音的哭泣内心深处何等痛苦!因气愤过度,一直坐着,无法从地板上站起。
“滚,给我滚出去!”马小玲仍瞪起双眼,凶残毕露地训斥老菱嫂。老菱嫂把篮子往房门外推。然后,依靠双手的力量,支撑着身子往门外吃力地爬着。她化了好大的劲,身子一点点往门口靠近,她不相信自己的身体内的力气都到哪里去了,怎么这点距离都都不到。她爬得头发彻底乱了,胸口衣服沾上泥土,但她仍咬着牙,尽管爬得比昆虫快不了多少,她想法让自己赶紧离开这位女主人。她曾听人说过鲁迅先生写的“洋林嫂”,难道自己成为鲁迅笔下的洋林嫂?她想到这里,泪水一点一点滴在地板上。
躺在床上的马小玲瞅着老菱嫂这副样子,发出几声刺耳的冷笑。笑声被进门的脚步声打破,进门的四只脚,老菱嫂看得清楚。走在前面的牛德文一把抱起地上的老菱嫂,责备马小玲:“你,你算什么人民教师,如此残忍!她是你玩耍的猿子吗,人性呢,喂狼狗啦!”
“妈,你也太不象样了,姥姥,你受苦了。”牛丁芳也跟着指责马小玲。
牛德文把老菱嫂抱到房间外,把她按放在沙发上。老菱嫂抱着牛德文的一条腿,拉住牛丁芳一只手,终于哭出声来:“牛部长,丁芳养大了,求你,送我回老家。”
牛德文:“告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老菱嫂趴在沙发上,没有吱声,不停流泪。房间里传来马小玲“噼哩啪啦”砸东西的声音……
牛德文推门进去,看到房间里的电视机、电话、茶几、衣架等东西被马小玲全部砸碎地上,一片狼藉,他走到她的面前责问:“为什么这样,不想过日子啦,马小玲像只母老虎一样跃进,双手揪住牛德文的胸襟:
“姓牛的,我跟你拼了!”
站在牛德文身后的牛丁芳尖声制止马小玲:“妈,你太过分了!”
牛德文冷笑着抓住马小玲的手说:“咱俩都冷静一下,什么事好好说,请你不要这样。”说后,轻轻地推开马小玲,走到柜子边上整理自己的东西,不声不响地走了出来,向女儿交代几声后,背起老菱嫂,悄悄地离开家。
马小玲以为牛德文被她抓住把柄,不敢跟她闹,冲出门,朝牛德文背影大声喊:“姓牛的,大流氓,你别装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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