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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天气比以往任何一年都显得冷,地面尽是积雪,冰棒一根根挂在屋檐下,亮晶晶的,洁白而透明。冷风肆虐地刮着,“嘟嘟”地发出响声,有点寒气逼人的样子,几只站在屋檐下的麻雀冻麻双脚,不停跳动,然后飘飞起来,有一只在飞舞时撞在办公楼的玻璃窗上,撞得它有气无力地被冷风吹着,向地面扑腾,掉在尽是冰雪的水泥地面。站在窗子里的牛德文盯着那只落地的麻雀,心里产生怜悯之情,他不顾天气寒冷,打开窗子仔细观看,麻雀已经没有力气站立,挣扎着扑腾几下,奇迹般地重新飞向天空。他看得有点发呆,默默地对它祈祷似的长叹几声后关上窗子。他想回家,但又不愿回去,因为这个家对他来说已失去任何意义,尤其马小玲那张怪脸,令他生气。
披头散发的老菱嫂拄着拐杖,按照马小玲的旨意,找遍了牛德文工作单位旁边的名个宾馆,都没有发现他的影子,最后在他的办公室里找到。
“德文哪,别呕气了,先回家,再这样下去,让人笑话,不看僧面看佛面,家里有你的女儿,还有我这把老骨头。再怎么着,她给你生了个女儿,一夜夫妻百日恩,别计较了,你俩再闹,丁芳心里不好受,我也不忍心。要么,让我回老家,没看见你俩吵闹,我也心静了。再说,我有些日子没回去,你送我回吧。我想过几天清静日子,行不?”老菱嫂淌着泪劝说。
牛德文坐在老菱嫂面前,仔细地瞧着她说:“您是知道的,我把你当作亲生母亲待着,只有您才了解我的心。你想呀,她什么话不好说,偏偏指责我去南边看望张真敏,说我俩偷偷摸摸幽会。不错,那次出差去过江海,见到张真敏母子俩,回来跟你说起过,跟她也通了气,事情都过去这么久,还提这事。发疯似的砸东西,摔家俱,哪像过日子的样子?阿姨,我想跟她离婚,就凭她对您这种态度,我对她也无法饶恕。”
“别,千万别提离婚,更别为了我的事跟她闹翻。我是有今天没明天的人了,你们日子还长着哪!再说,丁芳才中学毕业,还要迎考,你们这样吵架,对她升学考试有影响。德文,听我句话,忍耐点吧,夫妻俩哪有不磕磕碰碰的?回家,跟我回家!”老菱嫂卷起牛德文的东西,背起往家走。牛德文夺住说:
“阿姨,你为我好,我知道,你为了侍候她,受尽了委屈,为了带阿芳,吃尽了苦头,我这辈子忘不了你的恩德。说实在,我悔恨自己眼睛瞎掉,怎么会选中她?”
“快别说了,天下没有后悔药,走吧,赶紧回家。”
牛德文与老菱嫂走到大门口,看见门口有十多人围着一个女人在耍赖,见那女人大喊大嚷:“你们都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这个牛德文究竟是什么样的货色?他是个大流氓,不要以为他平时彬彬有礼,待人三分谦让,我说他是流氓,有证据在手,他是个谦谦君子,在家虐待亲人,在外包养二奶。今天,我要当着大伙面,揭穿他的面纱,还他本来面目……”
老菱嫂听见声音,已猜中三分,只因年事已高,步履缓慢,踉踉跄跄地朝前走着,因心里太急,身子往路边一歪,双脚别了一下,当即蹲下,幸亏牛德文扶住,没有跌倒。她坐在地上,虽然双脚剧痛,耳朵听着马小玲的尖叫和哭声。伤脚的疼痛才清楚自己不在梦中。她暗示牛德文,叫他回避。牛德文轻描淡写地说:“阿姨,没什么,真金不怕火炼,让她说去。”
她关切地说:“你要知道,这社会,有时痰唾淹死人,你走,快离开,免得让人笑话!”
牛德文不但不走,反而更紧地挽住老菱嫂的胳膊,搀着她一步一步地朝医院方向走去。边走边说:“阿姨,你说,我跟这样的人能一起过日子吗?哎呀,怎么说呢,都怨自己不张眼,错把苤草当香料。”
“这都是前世修的,没有法子。我知道你心里苦,可又帮不了忙。我求你,顺其自然。做男人的器量要大,量大福大,退让三分吧!”老菱嫂真的如同一位母亲关切儿子那样劝说。但她的心里实在气愤这位为人师表的马小玲,这个整天教育别人的女教师,如此骄娇二气,她实在看不惯。老菱嫂明白男主人牛德文并非马小玲说的那么坏。牛德文是什么样的人,单位上下自有评说。但是,如今的人们喜欢听桃色新闻,不少有所作为的男人往往被桃色新闻攻倒,弄得一败涂地。她担心牛德文吃这种亏,于是要求他扶她走后门。牛德文说什么也不同意,非要走大门,还若无其事地对她笑笑说:
“我知道,走后门能回避今日之事。但是,会引起那些不了解内幕人的怀疑,以为我真的出了事,没有正视现实勇气。我怕什么哟?为人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叫门。如果我牛德文被这么一闹就瘫下,被吓倒,我还算个男子汉吗,我今天倒要看看她耍什么花招?阿姨,不要为我担愁,你要保重自己,养好自己身要紧。”牛德文硬着头皮,朝着吵吵闹闹的马小玲走去。
围住马小玲看热闹的人们见牛德文扶着老菱嫂走来,慌忙让开条道。脸上的表情当即起了变化,有的嘻笑,有的漠视,有的瞪眼,有的吐口水,也有的怀着讥笑的表情。不过,多数人是同情,他们的脸上挂上惋惜色彩,还有不少人起哄,等待观看即将表演的好戏。
老菱嫂脚崴,伤势极其严重,痛得眉头不展,但她没有受伤那样,脱开牛德文的双手,钻进人丛,拉住啼哭的马小玲,劝道:“马老师,你这是何苦呢?好端端的丈夫,为啥在他脸上抹灰,让人笑话?好啦,好啦,回家,我把你德文找回来了,咱们一起回家!”
马小玲抹把泪,睁开大大的双眼,睛珠大得如同两颗牛卵子,恶狠狠地瞪着老菱嫂,好像不认识似的用力推了她一把,一声刻薄的谩骂:“疯婆,管你什么事?”
老菱嫂不顾这些,咬着牙,忍住痛,伸手拉马小玲,想把她拉走,边拉边劝道:“你男人有无此事,有待调查,不要听到风便是雨,这么多老小爷面前出自己男人丑,你作为他的女人,不应该!”
“你,一个贱保姆,爱管闲事,我叫你多管闲事!”马小玲伸出双手,左右开弓,“啪啪”两下,老菱嫂吃了两巴掌,一颗门牙掉下。她的这颗门牙似乎啥不得离开主人,掉落地上后弹回到她的鞋面上。老菱嫂穿的是双亲手绣成花纹的布鞋,牙齿染红了她的鞋面,如一朵小红花那样分外鲜艳。她忍住痛,连忙拣起门牙,放进袋里,轻轻地吐出一句带血水的话:
“我的老天,你疯还是我疯?天晓得!”说后,转身就走。
老菱嫂说的声音尽管很低,但马小玲的耳朵比小黄狗耳朵还灵敏,听得一清二楚,她正无处发泄,哪里放过老菱嫂,上去揪住老菱嫂的衣襟,又丢出一巴掌。这一掌,马小玲使出吃奶力气,打得老菱嫂眼冒金花,当即瘫在地上。马小玲还不解恨,给倒在地上的老菱嫂又踢出一脚,可怜的老菱嫂当即失去知觉。马小玲的疯劲引起边上人的哄动,几十双眼睛盯着她,没有责备的声音。
牛德文挤进人丛,瞧着边上的人,这些人的脸孔,他大多熟悉,有的是他同事,还有跟他同级别的朱福处长。他不管人们对这事怎么看,冲到老菱嫂身边,抱起她就走。没走几步。马小玲拖住他尖叫:“姓牛的,别走!你当着这么多人面,必须说清楚包二奶的经过,你给情人张真敏多少钱,说清楚,不说清楚,不让你走!”
“马小玲,你太过分了!”
马小玲仍不放过牛德文,弄得牛德文抱着老菱嫂的双手发颤,气得他整个身子都在颤动。牛德文示视朱福,求他出面拦住发疯的马小玲。央求说:“朱处长,帮个忙,劝开她!”
朱福冷笑说:“牛哥,这种事,嘿嘿,谁敢插手?”说后,转身离开。
马小玲听了朱福的话,渀佛打了一针兴奋剂,拼命揪住牛德文,就是不让走,逼得牛德文将老嫂放在地上,朝边上看热闹的人们大声说:“诸位,今日这事,你们都看见了,是我牛德文无理还是她故意取闹?到时候你们蘀我作证!”他面对马小玲,张大铜铃般双眼责问:
“告诉你,别以为对你客气,以为福气,也不许你得寸进尺,蛮不讲理!你如此逼我,又不把保姆当作人。那好,我要当着大伙的面,教训你一番。”才说毕,飞起一脚,听得马小玲“啊”的声响,身子一歪,落个狗趴地,满头的乌黑头发披撒,盖住漂亮、洁白的脸孔,怕丢尽脸面那样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直到牛德文抱起老菱嫂快步离开。她才回过神那样喘口气,四蹄躬起,支撑着身子,如只挨鸟啄食过逃出性命的蚂蚱那样跌跌撞撞地钻出人丛,逃也似的走掉,身后传来一片议论与讥笑声。
老菱嫂经受不住这种凌辱,住进医院后,伤口不但没见好,而且心脏出现毛病,医生要她住院治疗,她像个固执的小学生那样不听劝告。出院没有几天,又晕到一次……
马小玲发觉无法再在老菱嫂身上榨出油水,便逼牛德文辞退她,另外物色保姆。牛德文当然不会听她的话。她发现无法说服牛德文,便采取更加毒劣手法,逼老菱嫂自动离开。
天阴沉沉的,老菱嫂的心绞痛再次发作,她伏在水池旁边,不管冷风刺骨,寒气逼人,默默地洗着一水池的衣服,洗着,擦着,拭着,刷着,不停地忙碌。睡在床上,躺在热被窝里的马小玲遥控指挥,对老菱嫂说:“老菱嫂,衣服洗完了没有?洗后快去买大饼油条,牛奶里多放点糖,我马上起床,听见没有?”
“妈,你不好起来,自己动手吗?”正趴在桌边吃早饭的牛丁芳听见母亲的声音,有些不耐烦地说。
“老菱嫂,我这里才换下两件衣服,快舀去洗洗。怎么弄的,慢腾腾的,这点衣服还没有洗完,我看你哟,在磨洋工!”
老菱嫂停下手里活的,急步朝马小玲的房间走去,走到她门前,突然觉得天旋地转,双眼发黑,惨叫一声:“啊呀,痛煞我了!”身子一晃,倒在地上,顿时不省人事……
牛丁芳看到老菱嫂倒下,吓得朝在门外打太极拳的牛德文喊:“爸爸,不好了,阿姨跌倒了。”
牛德文赶到现场,老菱嫂没有醒过来,四肢冻得僵硬。牛德文连呼带喊:“阿姨,醒醒,醒醒呀,不要这样,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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