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突破底线

第八章(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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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天,江南的天气比北方明显温暖。但是,湿漉漉,黏乎乎的冷风吹在脸上犹如刺骨般难受,普天盖地的冰雪把整个大地包围起来,切骨寒冷,毛骨凛然,走在路上的人们大都穿着厚厚的衣服,筒着厚厚的长裤,有的披上棉大衣,头上戴绒帽,或者戴个大口罩,露着两只眼睛和冻得发红的鼻子,鼻子犹如一根红香肠,呼出的气体冒着两支白烟。站在许家原野上,只能看见天地封冻,天上淤积乌云,云层重重叠叠,没有尽头。太阳显得无力,像久病的老人,被乌云紧裹起来,喘着粗气似的摇晃,无法冲开云块,几次探出脑袋,又被黑云狠狠地推了回去。几只乌鸦在低空亮着翅膀,费尽心机盘旋,在冰冷的寒天一会冲入云层,划出道道黑线;一会儿又飞进树林,传出“哇哇”的叫声。它们似乎在哀鸣,在抢食,在无端争吵,或许在进行分桩时撕脸皮的打闹。

    手捧着老菱嫂骨灰盒的牛德文缓缓地走在羊肠山道上。他按照老菱嫂临终遗嘱,将她的骨灰送回江海许家镇。为了老菱嫂早日入土为安,牛德文日夜兼程,不辞劳苦,一路上孤苦伶仃,一手拎着盒子,一手提着行李。他在悲痛、愤恨、哀伤之中花了两天一夜时间到达目的地,为首迎接他的是他的老战斗黄南瓜和张真敏,他俩领着十来个村民。他们站在冷风中,木木地站着,有的冻得脸皮发青,但毫无怨言。

    张真敏以老菱嫂的女儿身份守望在叉路口。她头戴白纱,穿着一身白色衣服,鞋穿白布鞋,站在跟牛德文告别的大石头旁边。他的身边站着儿子毛毛。毛毛也着统身白色衣衫,头戴孝子贤孙白帽。这对母子一动不动地站立,如同雕塑在寒风冰雪中的蜡像。当牛德文走到离张真敏几米处。张真敏猛然朝着牛德文手里的骨灰盒子扑过去,以至于连身边的毛毛都遭受到猛烈冲撞,不慎跌了一跤。毛毛顾不得疼痛,连忙从地上爬起,追上放声恸哭的母亲。

    跪在牛德文跟前的张真敏双眼噙满了泪水,伸手从他手里接过老菱嫂的骨灰盒。她的身子颤抖着,将盒子紧抱在胸前,大声哭道:“姨妈,你……终于回来了……姨妈哟……姨妈……你不该这样回来看我们呀,你……死得惨哪……姨妈哇……”她的身子一歪,倒在地上,但是双手仍紧抱着骨灰盒。毛毛趴在张真敏身边哭喊:

    “妈妈,不要这样,妈妈呀……”

    人们苦苦劝说,才使这对母子的哭声停止下来,场上恢复了平静,几只乌鸦赶热闹般从树林里飞出,朝地面的人们“哇哇”叫唤,是对这些人同情还是等待供品呢?它们把宁静的空间划得支离破碎,如果在平时,非吃毛毛弹弓不可。毛毛有点生气,双眼恶狠狠地盯着天空中飞舞的乌鸦,觉得它们幸灾乐祸,恨不得举弓,叫它们知道他的厉害。

    几个女人整然有条地把事先准备的供品放在老菱嫂的骨灰盒和临时做的“灵牌”前。黄南瓜点起一对蜡烛和三炷清香。他把香递给毛毛,教毛毛捧香跪在老菱嫂的遗像前,向亡灵磕三下头。已经懂事的毛毛磕头后,抽泣道:“奶奶,你是好奶奶,奶奶,你回来又走了……我们舍不得你走……奶奶哇,你一路走好……”

    伏在儿子身边的张真敏渐渐清醒过来。她又哭得泪人一般,任凭两个女人拖拉,怎么劝说,都没有劝住她的哭声。牛德文一直流着泪,走到张真敏身边长叹一声说:

    “阿敏,别哭了,你再这样哭泣,我的心都要被你哭碎了。我对不起她,我没有脸见你们,说实在,我没有照顾好她,都是我的罪过……”他伸出双手,顾不得黄南瓜和毛毛等人在场,把张真敏轻轻地抱起,把她抱到那块大石头旁边,让她背靠石块,背着冷风坐下。

    黄南瓜站在牛德文身后,劝说道:“妹子,人死不能复生,不必如此伤心,姨妈已经回家了,让她安息吧!”说得喉咙里塞满麦芒那样低沉,竟然跟着张真敏落下泪水。

    毛毛咬着牙,噙着泪,脸朝着天空,双眼穿过乌云,指望光彩夺目的阳光出现,给他们送来温暖,驱逐晦气。

    牛德文把黄南瓜拉到一边,吩咐道:“南瓜,你想得对,把她埋在你父母坟边,让她到那边不觉得孤独……”

    张真敏当即否定说:“不,把她葬在我父母坟边,她这辈子太苦了,让我的父母跟她一起,他们相互照顾,姨妈她,太苦哇……”

    老菱嫂并非孤独之人,她有丈夫,也有个儿子。可惜,她的男人老菱不像个男人,在她买断工龄,精神遭受极大创伤时刻,工作单位只发给她一万五千元生活补助费时。她的生活如同风雨中的小草,摇晃不定,难以经受暴风骤雨袭击。她的丈夫老菱跟单位里一个“外来妹”勾搭,两人趁老菱嫂外出之机通奸。老菱嫂回家,得知消息,气得跟老菱大吵大闹。她觉得,丈夫对她如此不忠,实在气人,但她想到儿子,忍住这口气。老菱嫂善良的心地指望这种恶剧永远过去,不要再重演。但是,她想错了,老菱与那个女人劣根不改,估故歧重演,再次趁老菱嫂不在家中之机,带着老菱嫂赖以依托的儿子,卷走所有贵重家产,远走高飞,从此杳无音信,下落不明,留给老菱嫂的仅有一间屋壳,没有别的东西。从此,她与泪水为伴,与叹息相依,与风餐雨露结交,孤孤单单地活着,加上下岗在家,面壁空屋,冷冷清清,真可谓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她的精神极端空虚,如果不走出这种阴影,有可能出现意想不到的恶剧。

    张真敏看在眼里,急在心中,多次帮老菱嫂出谋划策,想方设法蘀她找回丈夫与儿子,并向公安机关报案,向有关媒体登载“寻人启事”。结果,石沉大海,毫无结果。在她孤苦伶仃时,张真敏把她介绍给牛德文,让她进牛家当保姆。老菱嫂在牛德文家,干洗衣、擦桌、拭台面、拖地、上街买菜等杂活、苦活和脏活。不过,牛德文待她如同亲生母亲,无微不至地关怀、热切和孝敬。使她如同生活在自己的家里那样温暖,她安下心来,失去寻找丈夫与儿子的念头。后来,牛德文与马小玲的女儿牛丁芳落地后,她更加下铁下心,一心一意养育牛丁芳,把自己的所有精力倾注在牛家三位主人身上,精心诚意为牛家服务,把自己的事给忘了。她随牛德文与马小玲一起进京,满以为这辈子遇上牛德文是自己最大的福分,每当她思念故乡时,想到牛德文和牛丁芳,便打消了这种心思。美中不足的是牛德文的妻子马小玲,这个女人如同会吃人的母老虎,对她百般刁难,有事没事指责或冷眼,不是指桑骂槐就是打门撞壁,经常气得她走不是留不得。有时,她也想起自己的亲人,想着儿子,想到表侄女张真敏和她的毛毛。当马小玲恶作剧时,她曾经向牛德文提出辞退,要求回乡,只因牛德文苦苦相劝,要她留下。牛德文有时生气时,当着家里三口人,对马小玲说:“小玲,若论亲情,父母、妻子、儿女最亲。但是,我必须告诉你,在姨妈与你两者取舍时,我情愿丢弃你,选取姨妈。你最生气也没用,我是真心的。请你好自为之。”就为这句话,把马小玲的妒火点起,烧得牛家几天无法安宁,吵得牛德文差点跟她离婚。最后,老菱嫂出于长辈身份,硬是逼牛德文向马小玲陪礼道歉,才平息风波。

    所以,老菱嫂的死,对牛德文来说,无疑失去一条臂膀,失去赖以依靠的主心骨。他的心能不伤心、痛苦、悲哀吗?因此,站在张真敏面前的牛德文双眼红肿,脸色憔悴,身心疲惫,不再像以往那样威武健壮,富有魄力的男子汉。变成一个萎靡不振,委琐的男人,这对张真敏来说,比自己遭遇天大的不幸还要痛苦。她与他之间,丝毫没有男女之间瓜葛。但是,彼此的情感胜过夫妻;她与他之间,仅仅是萍水相逢,但彼此之间已经根深叶茂;她与他之间,仅仅是普通男女之交,但彼此之间已患难与共,生死相托,世界上还有什么男女之情如此纯洁、纯正、纯粹呢?

    老菱嫂的死,对张真敏来说,是最痛心、哀伤、悲惨的。她气愤为人师表的马小玲。把一位好保姆送到她身边,却肆无忌惮地剥夺了她正常人的生活权利,一个好男人送到她身边,竟然被糟蹋成这副模样。所以,她除了对老菱嫂的死悲哀外,对牛德文的变化而伤怀,她为表姨妈的死哭泣,也为牛德文的遭遇心怀怜悯与同情。

    老菱嫂后事处理完毕,牛德文很想在离开前跟张真敏单独会面,但他担心引起黄南瓜的怀疑。他考虑黄南瓜跟张真敏应当完婚。他支持、赞同、祝愿他俩结合,觉得他俩才是天经地义的恩爱夫妻。尽管他的心因老菱嫂的死一时难以走出阴影。但他听说黄南瓜与张真敏养殖甲鱼发财,还买了房子,生活得到彻底改善,这是他最高兴听的。人活在世上,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活得快乐,活得自由,活得有滋有味?从黄南瓜的嘴里,他才听到两人之间的爱情关系极其微妙,但他清楚成熟男女都这样,已经名副其实成了夫妻却装起一本正经的样子,叫人猜测不定。他把两人喊到一起,开诚布公地交谈。

    牛德文坐在整洁、清爽、明亮的房间里,看见墙上贴满了张真敏的儿子毛毛获得各种奖状和荣誉证书,看得笑出声,一面捧起杯子,一面点点头说:“阿敏,你真不简单,这么有出息,还与南瓜一起养甲鱼走致富道路,一家三口过得挺舒服,我很佩服你们,如果阿坚在天有灵,一定会含笑九泉的。”

    坐在牛德文对面沙发上的张真敏与黄南瓜听后,各人想着不同的心事。张真敏的心正想着自己错过机会,把心中的男人让给马小玲,为此事经常懊悔。没想到牛德文在她的心中突然撒了巴盐,还把她同黄南瓜的养甲鱼的事扯到爱情上。她听后,身子从沙发上弹起,转向窗口,双手抱着脸,“呜呜”地耸动着双肩,弄得牛德文张着嘴巴,猜不透自己说的话怎么又得罪了她,便笑着对黄南瓜说:“南瓜,我祝贺你,感谢你蘀我尽了责任。”

    “老牛,你说什么呀?又犯官僚主义错误。”黄南瓜与牛德文毕竟是战友,又是男子汉,对牛德文的话不像张真敏那样敏感、多心、猜疑。但他也皱起眉头,朝牛德文瞪起双眼。

    “怎么,你俩还没有……”牛德文只说了一半,留下半句没说下去。

    “哥,你这是什么意思,讥笑还是责备?”张真敏擦了一下双眼,没好气地责问。

    “好,好,算我犯了官僚主义,我丝毫没有讥笑、责备的意思。觉得你们应当赶紧把事办了。”牛德文连忙纠正,说自己说错了话。但他却理直气壮地对黄南瓜说:

    “南瓜,你这人,怎么搞的,我不是给你多次写信,要你抓紧处理好自己大事,怎么拖到至今呢?”

    黄南瓜有些不服气,放下手里的杯子,生气地站起,双眼瞅了张真敏,又转向牛德文,气嘟嘟地说:“结婚,结婚,结婚又不是一个人的事,我想结就能结吗?”

    张真敏终于听到她早已想听黄南瓜嘴里该说的话,羞红着脸,娇柔得低下脑袋,对牛德文说:“哥,你没点头,我敢自作主张吗?”

    牛德文笑着说:“好啦,这是借口,完全狡辩。我都看出来了,趁我在江海,你两抓紧去登记,办手续。咱们现在虽然都跟部队不沾边了,但还有当兵人的风格,南瓜,速战速决,懂我意思吗?”

    黄南瓜涨红着脸问:“老牛,你什么时候离开?你说这事马上办,是不是急了点,要不,好好准备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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